话筒传出几声轻笑。“这么快就有答案了?效率真高!”“在回答你的问题前,我要先和金郁南说个话,你能帮忙吗?”他毫不踌躇地问。
对方沉默了一阵子。“要确定金郁南是不是还活着吗?”接着是讥讽的笑声。“你当我们在绑架她呀?”
“你要我答应你的要求,当然也要让我答应得心服口服。”他淡淡地道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“好吧!你半个钟头后,再打这支电话来。”
待金郁玟说完便将手机关掉,李文洛将小巧的行动电话放进衣袋,看了看表。付完帐后,便走出餐厅,坐上自己的跑车,往自己的办公室驶去。
李文洛打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,按亮电灯,瞥见灯光黯淡的会客室,不由得想起几个月前的夜里,金郁南一身飞女装扮潜进这里,被自己逮个正着的情景。那时自己对刁蛮无礼的金郁南完全不具好感,却下意识地同情起她无处可去倔强的可怜相。
然后呢?
他不自觉地倚着门橼回想起第二回在这里与金郁南不期而遇的夜晚。那是在第一次为她打赢官司的晚上,她穿着浅粉带绿的套装,一身人模人样,但依旧无处可去!
她曾一把抢下他的金边眼镜,戴在自己脸上。
咦?没度数?你的视力正常嘛!你没事干么要这么闷骚戴着眼镜?
想到这里,李文洛便不禁莞尔,伸手轻触鼻梁上的眼镜,那时的金郁南还真顽皮呢!
突然,他警醒地回过神来,对墙上的挂钟瞥了一眼,时间差不多了。他拿起电话,拨了号码,对方很快就有回音了。
“李文洛吗?”
金郁玟早算准他拨电话的时间了,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讲电话,他也会比较自在些。
“是的。”他靠坐在办公桌上,抱着手臂简短地道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
话筒传过金郁玟机械式的声音之后,便是一大片的岑寂。凝神竖耳,李文洛还能隐约听到锁匙转动及开关门的声音,他不由得皱起眉,金郁南所处之地究竟是个怎样的牢笼?
“喂?”金郁南的声音蓦然从电话的另一端怯怯传出。
就在这一刹那,李文洛的心几乎要停止跳动,那声音听在耳里是如此的怯弱,怯弱得教人心痛!她往昔那种欢悦无忧的笑声到哪里去了?
他忍不住深吸了口气,抑住内心的激动,勉力维持语调的平静。“嗨!小丫头,好久不见了!”
电话的那一头沉默了,久久,才传出哽咽的声音:“你在哪里?”
“办公室里呀!最近……”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,及时止住顺口而出的问好,明知她在水深火热中,这是多余的问候。
“不好!”金郁南却在电话的另一边泣不成声了。“我一点也不好!我……”
听着听筒里的啜泣,李文洛的眼眶不由自主地也发酸了,一时间,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。
“我不要去日本!”金郁南在电话里哭得厉害,情绪也渐渐激动得语无伦次。“我会生不如死……可是我不要就这样死掉……我……”
李文洛不由得拿掉眼镜,低头捏着眉心,无觉于眼角滑过的泪滴。若有翅膀,此时此刻,他真愿飞到她身畔,告诉她不会有事的!然而,现在的他,却什么也办不到,只能握着电话静静听着她的泣诉,他真恨自己的无能!
“喂喂!”她的声音骤然暗哑又焦急地响起。
“什么事?小丫头。”他赶紧出声,力求语气的平稳。
“你别挂电话!”他可听到她重重吸气的声音。“我怕以后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。”
“别说这样的傻话了!”他的心在沉落,嘴里却轻松地笑笑。“不管你人在哪里,我都会在呀!”最后一句,他说得十分没把握。
“你骗人。你是小狗!你骗人!”她一迭声沙哑地喊着。李文洛怔愣了好一会儿,思绪飞快地运转了一下,终于下定决心地开口。“我不骗你的,小丫头,来!告诉我,如果你不必去日本,你会想做什么?”
“这是不可能的事!”她嘤嘤地哭着说。
“说吧!我在听呢!想想你最想做的事!”他忍着喉间的梗塞,轻声哄道。
金郁南在电话的另一端深吸了口气,久久才模糊低声地问:“你……你会再听我弹琴,为我鼓掌吗?”
“当然!”他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“那我会想学钢琴……”那声音更细了,仿佛在说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。
“这样吗?”李文洛微微一笑。“你姐姐在那里吗?”
“她……在!”细微的声音满含着欲语还休的不舍。
“我得和她谈点事,小丫头。”他不觉沉重地吐了口气。“答应我,不管在哪里,都要好好照顾自己,知道吗?”
“唔……嗯!你为什么要这样交代我?”她敏感地嗅到隐隐的不安。
“没什么!要记住好好照顾自己!”他忍住心口被撕裂般的疼痛,没事人似地笑笑。“现在把电话交给你姐姐吧!”
“可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充满了恋恋不舍。
“听话!”他维持了语调的平静,内心却在做最后的告别。
“谈情说爱完了吗?”金郁玟的声音在半分钟之后响起。
“金小姐,明天中午有空吗?”他的声音恢复职业性的公式化。
“要和我约会吗?”她的语气充满了胜利。
“随你怎么去定义,就今晚同样的地方。”李文洛的声音不变,心却已变得又寒又痛。
“好!中午十二点,别让我久等。”
金郁玟的声音从电话里听来,冷硬得不真切,但是,对李文洛来说,这仅属次要,重要的是,明天对金郁玟所做的答覆。
???
在这个消费昂贵的餐厅里,虽是用餐时间,客人却不多,因此更显得气氛的幽静。
“十二点整,你果然守时。”金郁玟在李文洛的对面坐下来,笑容满是修饰过的赞许。“你会是个称职的金家人。”
“你很有把握我会答应你。”李文洛面无表情地说。
“我是金家的人,记住!”她动作优雅地翻看着菜单。“金家人不打没有把握的仗!”
李文洛微微别开头,金郁玟脸上的志得意满令他有厌恶之感。
“你什么时候能够说服你父亲?”
金郁玟点了几样菜,待侍者离去后,她神态悠闲地看着李文洛。“自然是看你的配合度喽!”
“我的配合度也当然视你的工作效率而定,”李文洛神色自若地迎视她。“还有,我希望她能赶上这个音乐学院的秋季班。”
她狐疑地接过他手中的简介,打开一看看,是奥地利某家知名的音乐学院。
“让金郁南上这么好的学校,你也未免太高估她了!”
“以她现在的实力当然不行,不过,她会迎头赶上的。”
“就算这样,要申请也来不及了。”金郁玟随手把简介摆在一边。
“原来财大势大的金家也会有不行的地方。”李文洛卷起的嘴角有番轻视。
“你用激将法是行不通的。”
“这不是激将法,我们是在谈交易的条件,不是吗?”他的声音让人听不出有一丝情绪起伏。
“我以为交易的条件是让金郁南自由。”她直直盯着他。
“没错!这是一部分。”李文洛闲适地往后靠。“以我一个名利双收的律师的下半生来换一个平凡无奇少女的未来,对你金大小姐而言,怎么说都划算,不是吗?”
“金郁南没有念好学校的资格!”金郁玟断然地说。
他别有涵义地瞟了她几秒钟。“据我了解,你在音乐方面的造诣似乎不错,这么百般限制着金郁南,你该不会是怕她在这方面胜过你?”
“那个白痴会胜过我?”金郁玟鄙夷地哼了一声。“跟我比,她配吗?”
“若是她在进音乐学院后被踢出来,自然是她自己笨蛋活该,不过现在就下断语,难免令人感觉……”他耸耸肩,没说下去。
“好!”她狠狠瞪着李文洛好一会儿,冷冷一笑。“我会让她出国念书,等她顺利毕业后,回来当我的伴娘,够抬举她了吧!”
李文洛像被刺到似地微眯了下眼,没作声。
“到时候,让她在我们的婚礼上演奏结婚进行曲。”她狰狞地笑笑。“瞧!多有创意的主意。”
他定定眼着她,久久才缓缓地开口。“你要我娶你的主要原因并不是为了巩固金家的地位吧?”
金郁玟的脸色登时微微一变,随即掩饰地笑笑。“除了这个,你还有什么作用?”
“你为什么这么恨金郁南?”他一字一字慢慢地问。
她的笑立时僵住了,半分钟后,才由齿缝间迸出声音。“不错!打从她一出世,我就恨她,我看到她就讨厌!在她出生以前,我是独一无二的金家小姐,用不着她来跟我抢锋头,何况,她本来就不该姓金!在我知道她是冒牌货之后,我就更讨厌她。她是金家的耻辱!”
“这就是你要跟我交易的原因?”他不动声色地问。
“不错!”她的眼光满是恶意的胜利。“因为你是她努力的目标、她的希望、她的梦想。”
“你未免太抬举我了!”李文洛毫不在乎地笑笑,内心却惊怒交集。“要知道,她不过是个还没定性的小女孩,感情和思想是随时都会变的东西。”
“她的顽固倔强是不会变的。”金郁玟冷绝地对他扬起信心的嘴角。“十八年来,和她共处于同一屋檐下,唯一的好处就是太清楚她的弱点!”
“所以你也连我一并算计下去了。”李文洛肃然地道。“当然。”她斜着眼瞟他。“你愿拿你的下半生来交换她的未来,这样的身体力行不就是对她情意的最佳证明了吗?”
他冷冷地盯视着她,仿佛所面对的不是位美艳佳人,而是妖魔的化身。
“本想让金郁南嫁到日本,等山田老色鬼的两腿一蹬,山田商社便等于是金氏集团的,我父母对我这个主意是完全赞同。”她笑得十分娇媚。“不过,你的出现又让我改变主意。”
李文洛咬紧牙关,紧握着拳头,深吸了一口气。他必须尽全力才能勉强压抑下对金郁玟挥拳的冲动。
金郁玟的上身微微倾往愤恨瞠视她的李文洛,声音轻柔如春风。“谁教你是她今生所等待的新郎呢!”
望着金郁玟那种猫儿戏耍老鼠的表情,李文洛的眼睛几乎要迸出火。就在这一瞬间,他真希望自己是无血无泪的木头。
但愿等几年后,等金郁南长大,闯出属于自己天空的同时,也将与他之间的点滴忘得一干二净。
他衷心期盼这样结果的来临。
第九章
七年后
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,也许是因为还没到周末的关系吧!压马路的人并不多。
一个身着白色麻纱衣裙的俏丽身影停在一栋办公大楼门前,用兴奋的眼神看着列满烫金门牌的墙壁。
“小姐!”警卫见这陌生女子一脸搜寻的表情,便礼貌地开口问。“你在找谁吗?”
“我找……”她正要告诉警卫时,眼睛骤然一亮。“找到了!在六楼!谢谢你,警卫先生。”
警卫愣愣地看着白衣女子消失在电梯里,他不明白那女子感谢自己的理由;不过,难得看到这么一个脂粉未施水样般的女孩走进这栋大楼,让他在平淡的看门生活里,感到赏心悦目。
六楼,电梯门开了,白衣女子在廊上张望了好一会儿,往右翼的尽头走去,脚步停在一道布洛克式的门前。望着门边烫金发亮的招牌,她的眼睛也跟着发亮,胸口却因兴奋而忐忑地起伏着。
“李文洛律师事务所”。
她不禁紧张地咽了下口水,七年了!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七年!就在这一刻,她感到天旋地转,连伸出去要推门的手都在发抖。
门悄悄被她推开了,映入眼帘的是窗明几净的小职场,两、三位办事员正埋头苦干。她像是闯入了新世界似的,好奇地张望着,七年的时间,物移境迁,事务所搬了地方,规模也大了!
这时,一位身着深色套装的女子笑吟吟地迎上前来。
“小姐,您好!我是秘书助理。”套装女子对她礼貌地打招呼。“有什么我能为您服务的地方吗?”
“我找李文洛律师。”她很小心腼腆地说。
“李律师有事外出了,”秘书助理脸上现出遗憾。“您和他约定时间了吗?”
“噢!没……没有。”她摇摇头,抑制满心的失望。
“秀梅!”随着从小办公室里突来的呼唤,一个身影也跟着出现,令两人的视线朝同个方向望去。“麻烦你把明天开庭要用的文件准备好,还有……”
“刘姐!”那白衣女子不自觉喊了一声。
“咦?”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人不由得抬眼望向她,感觉似曾相识,怔愣了半晌,眼睛不确定地亮了亮。“你……你是……你是郁南!?”
金郁南用力地对刘秘书点点头,一时间,竟忘了说话。“老天!你变了!”刘秘书走过去,惊喜地上下打量着她。“真是女大十八变,你变得好多!”
“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年轻漂亮!”
“谁说的!我为了生两个小仔仔,胖多了!你呀!这么多年没见,倒学会阿谀奉承了!”刘秘书亲昵地拉起她的手,走进自己的办公室。“我们到里面谈,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“以前的写字楼拆掉了,我找不到你们,所以打电话问一四喽!”她捧起刘秘书递过来的茶。“谢谢!”
刘秘书挂着难以置信的微笑摇摇头。“当年你就不吭一声地跑到奥地利去,要不是你后来有写信,我还真不晓得你是不是还活着呢!”
金郁南的脸色倏然一黯。“可是为什么到后来,你都没再写信给我?我甚至不知道你们搬了地方。”
“这……”刘秘书有难言之隐似地别开头,语焉不详地回答。“我……我们搬到这里……一忙乱就……郁南,”她对金郁南歉疚地笑笑。“对不起!”
她对秘书笑笑摇摇头。“我只是人在奥地利时,收不到你的信,觉得很……很寂寞,因为……”
金郁南没再说下去,刘秘书明白地点点头。这些年来,金郁南不断地来信,但是李文洛却一封也没回,她曾在信中对金郁南透露了李文洛的住址,被李文洛知道后,不准她再提笔写信给金郁南。
担任李文洛的秘书工作这些年来,他们一直维持着相当良好的主佣关系,只有那一回,刘秘书和他吵起来。
“郁南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国外!”她对李文洛大吼。“一个才十八岁的女孩,我们能做能支持的,也不就提笔写信给她一点精神鼓励而已,为什么你要禁止我写信给她?你要能说出个让我心服口服的理由,我就不写!”
李文洛没有开口,只苍白着脸,转身一头钻进自己的办公室,那声重重的“砰”的关门声,算是他给她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