居于宫中忙于公务的浩瀚,在日行者以十万火急之姿闯入宫内报讯后,讶然地搁下手中正在批阅折子的御笔。
「打起来了?」临渊居然会和丽泽动手?丽泽那家伙是怎么有本事惹毛临渊的?
「正打得不可开交呢……」日行者一把抹去额上的大汗,「月相已先去看着他俩了,陛下,您快些移驾吧。」
收拾好满心的错愕后,浩瀚沉思了半晌,急得慌的日行者不解地看着他动也不动的模样,怕会误了事的他,才想再开口催上一催,浩瀚这才自御座里站起,在日行者的带领下,准备去平息那场皇宫内的小战事。
下了朝后想前来坎天宫觐见浩瀚的临渊,怎么也没想到,一向不出现在庙堂之上,也鲜少离府的丽泽,今日竟出现在坎天宫的御花园里,原本他还以为丽泽也是前来觐见浩瀚,可没想到,丽泽在他一踏进御园里时,立即扬剑对准了他,逼得他不得不赶快抽出佩剑迎击。
勉强闪身躲过另一记剑袭后,临渊没好气地朝那个行事作风向来都没个准头的丽泽大喊。
「老三,别再胡闹了!」他早该知道,比起任性的破浪,这个做任何事从来都不给理由的丽泽更是难缠。
「胡闹?不巧本王我可是认真得很。」流畅运剑的丽泽,加快了手边抽刺的速度,一剑削下他的衣袖,「再不留点神,人头若掉了,你可别来怨我。」
「老三!」
「轻敌是你最大的毛病。」他愉快地点明这点,将剑尖翻转成一朵朵剑花,更进一步在临渊的臂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口子。
受这一剑后,不得不认真面对他的临渊,微微瞇细了两眼,一反守势,凌厉的攻势在下一刻即展开。
「你从未把我放在眼里是不?你的眼里就只看见浩瀚?」丽泽一剑架住了他的后,凑至他的面前问。
「你想说什么?」锐利的眸光,立即出现在临渊的眼中。
「眼神不错嘛。」丽泽愉快地看着难得出现在他面上的厉容,「我真想让浩瀚看看你此刻的模样。」
被日行者领着来到园中的浩瀚,在他俩全都亮出看家本事,对彼此都毫不留情时,站在远处开口。
「丽泽,住手。」
他转首看向浩瀚,冷冷低哼,「你的坏毛病就是太好说话了。」
「丽泽。」这一回浩瀚的语调里,就不再温和而是充满威胁。
「或者该说睁只眼闭只眼是你最大的本事?」不以为惧的丽泽,犹挑衅着他的底限继续问。
「二相!」浩瀚在他又举剑刺向临渊之时,朝身后一喝。
随侍在侧的日月二相,立即衔命介入两者的战局。
「哼。」一对上月渡者那双老早就等着会一会他的眼眸,当下失了兴致的丽泽哼了口气,颇为不愿地收剑回鞘,他转身睨了臂上多了一道口子的临渊一眼,接着连礼也不行地就转身离开图中。
纵容他离去的浩瀚并未拦下他加以追究什么,他只是举步上前,在临渊连忙收剑想向他行礼时,伸出两掌扶起他。
「皇兄没事吧?」
「臣没事。」
「丽泽也太不知轻重了,都几岁了,还跟个孩子似的。」在他开口大诉丽泽的不是之前,浩瀚先他一步替他说出不满。
「陛下……」总觉得不对丽泽之事做出处置,就连口头上的教训也无关痛痒的临渊,不满地站直了身子想再多参丽泽几本。
「皇兄先去疗伤吧。」浩瀚微微一笑,一手小心扶着他受伤的手臂。
「这只是小伤,臣并不——」
「先疗伤吧。」浩瀚柔声劝着,语气里,有着不容置疑的味道。
眼看日行者已经配合着浩瀚地走上前,准备搀定他,没能多说几句话的临渊,也只好点了个头向他行礼。
「臣遵旨。」
「陛下……」站在原地未动的月渡者,才想好好跟浩瀚禀报一下他们是怎打起来的,但一道她原以为早已摆平的男音,却在此时闯进她的耳里。
「陛下!」
破浪扯开嗓门的吼声,令浩瀚微微蹙紧了眉心,他往旁一瞪,自知办事不力的月渡者马上摸摸鼻尖,很识相的先行开溜,以免被那个近来被她整惨了的破浪给堵上,留下浩瀚一人独自去打发破浪。
「陛下,您没事吧?」才一进宫就听闻两位王爷在宫中亮卫兄剑,担心浩瀚安危的破浪,一骨碌地冲进御园中,两脚还未跑至浩瀚的面前,话就已问出口。
一根寒毛也没少的浩瀚,只是一手抚着下颔,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地盯着他。
「陛下?」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的破浪,在日行者送走临渊走回园中时,忙不迭地以眼神看向日行者,但他只是摊摊两掌,也不清楚浩瀚在想什么。
浩瀚问得很故意,「破浪,你近来很忙?」看样子,月渡者应该再让他忙一点,最好是忙到就连回宫的机会也没有。
「还不都是那女人搞的鬼?」想到这点就有气的破浪,两眼四处张望,就是没在园中找着月渡者的身影。
「你与阿尔泰处得如何?」浩瀚抬手拍拍他的肩,闲话家常般地拉着他至园中的凉亭里小坐。
丝毫不加掩藏的臭脸,立刻忠实地出现在破浪的面上,浩瀚看了,没好气地轻叹。
「阿尔泰是朕亲任的西域将军。」平常他不是挺没有什么同僚情谊的吗?怎么他的同僚情,老是捡在他的同僚们不在时才会发作?
「陛下真要他取代孔雀?」不是他要挑剔阿尔泰的身分和为人,只是要他把孔雀的位置让给一个外人……不行,他没那度量,那位置除了孔雀外谁都别想坐!
浩瀚玩味地挑高眉,「你有不满?」
「不是,只是他来自地藏——」
「你不相信朕?」不待他把谏言说完,浩瀚迅速换上了一副大失所望的模样。
当下他的话全都梗在喉里,「我……」可恶,又对他来这招。
浩瀚在亭中站起身,关爱的大掌抚上破浪的顶上,一下又一下地拍抚着他,如同在安哄个小孩似的。
「乖,好好和阿尔泰相处。」
总觉得自己好像又被当成幼儿对待,面子因此而大大挂不住的破浪,很想拎走兄长那只正在对他摸摸头的手,可笑咪咪的浩瀚的表情又显得很缅怀似的,使得满肚子火气想压又压不住的他,就只能僵着身子坐在石椅上。
当站在亭外的曰行者掩饰性地别过险窃笑时,再也忍耐不住的破浪,一把撇开浩瀚的大掌。
「臣告退!」
大步大步踏出御园的破浪,在走至园外时,两眼朝倚在园外没进去一袅头看热闹的阿尔泰一瞪。
「你听清楚,本王相信的不是你,而是陛下!」
「听得很清楚了。」觉得他们兄弟情很好玩的阿尔泰,爱笑不笑地绕高了两眉。
「陛下,您的手……」这时站在亭外的日行者,才发现浩瀚的掌坐异沾着了方才临渊所流的血。
就在日行者忙着掏出巾帕时,站在亭中的浩瀚,面无表情地瞧着那一抹血渍,而后,缓缓收紧了掌心。
第六章
破天荒地,海道众岛的大小船只,在天际晴朗的这日,全都横越过蓝色的迷海海面来到了玄武岛,世代散居于海道的神子们,几乎都在这日齐聚于玄武岛,而来自都灵岛神宫的巫女与长老们,更是派出庞大的阵仗,登岛准备将海皇恭迎至都灵岛上的神宫里。
高站在东殿临海的窗口,临窗俯视着下方目不暇给的各色船只,数了半天也数不清究竟来了多少人后、北海神色不悦地瞪向身后的两者。
「是谁告诉他们的?」把他的话当耳边风?
一早就被召来这看神脸色的观澜,当下就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。
「不是我。」他以为她很乐意告诉她的子民们,海道出了个好色的神人吗?他不要脸面,她要。
「波臣那女人还真是学不乖……」才刚康复离开病杨的沧海,则是一手抚著作疼的额际,直在心底想着到底该下该去琉璃岛上,把那个陷害他的波臣给大卸八块。
观澜一手指着身后远处的殿门。
「你不去见见他们吗?」哼哼,现在殿外可等了一堆让这尊神人见了就会头疼的人呢。
「没兴致。」北海想也不想地就打回票。
「那她们呢?你也不见吗?」观澜心情甚好地扬高了两眉,走至另一扇殿窗边打开它。
不知她指的是什么的北海,才走至那扇窗畔,立即对下头那些少说百来个,全都穿戴着凤冠霞帔,一副新嫁娘模样的女人恼怒地皱紧了眉心。
「这是什么意思?」
观澜懒懒地边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边说明,「她们都是海皇的新娘。」
「新娘?」他哪时曾预约过什么新娘?
「神宫里的每一位后补神女,皆是神宫为海皇准备的新娘。」她不怀好意地瞟他一眼,「就算你贵为海皇,你也该有点天谴了。」
不想让她惹毛神人,更不想引起另一场小战事的沧海,走至她的身旁以肘蹭蹭她,并以眼向她示意,窗外正对面的西殿露台上,这会儿正站了哪一号人物也在看着那些新娘。
一见到涟漪那张似覆着十层寒霜的脸庞,观澜不禁以手掩着唇暗暗叫糟,还未来得及去向涟漪解释,就见涟漪已快步步入殿内,并在下一刻紧闭西殿所有的窗扇。
「我去打发那些长老。」总觉得有罪恶感的观澜,不情不愿地主动扛下责任替北海收拾外头那些烂摊子中的其一。
「现下怎么办?」她前脚刚走,沧海就指着另一堆女人问:「这票新娘和祭司们,你还是照单全收的全都吃掉?」
「撵回去。」也看到涟漪反应的北海,头也不回地离开有着那群女人的窗扇。
沧海狐疑地拉长了尾音,「你转性格了?」他居然忌口?这太不像他的作风了。
北海冷笑地扫他一眼,「再啰唆就由你去娶她们过门。」
为免自己真得奉命娶那堆女人进门,任劳任怨的沧海只好再次为神扮黑脸,冒着得罪所有后补神女和祭司们的风险,前去驱走那堆还等着朝神的人们。
吵吵嚷嚷了一会,也清楚表明了海皇的拒意后,和观澜一般,也得罪了长老的沧海,疲惫地回到殿内,远远的,就见独坐在殿内喝着美酒的北海,两目所望的方向,正是涟漪所居的西殿。
「不去哄哄她吗?」这些日子来,他多多少少也摸清楚这尊神人在想些什么,「还是说,你拉不下面子?」方才那堆海皇新娘的阵仗一摆出来,别说是胸怀已经够宽大的涟满了,他想,就算是圣人也没那个好脾气可再容忍。
北海摇晃着手中的酒盅,不说也不动地望着大白日里,却刻意将窗扇全都紧闭的西殿。
沧海的叹息拖得老长,「我看你挺机灵的,怎某方面却蠢得很?」跟自己的心上人呕气,划得来吗?无论结局是输是赢,不都得要付出愚蠢的代价?伤了对方也伤了自己,这又何必?
一直沉默不语的北海,在沧海以为他根本就不会回答时,语调空洞地问。
「当你全心全意爱一个人,可是你却爱得一点把握也没有,你会怎么做?」
就为了这个理由?他也行行好。
「呿,又不是每件事都得稳操胜算才能去做,你当世上每个人生来就是赢家?」沧海不屑地朝天翻了个白眼,当下甩下那个太过无往不利的自大男人往外头走。
走远的他,并没有来得及听见这句出自北海口中的喟叹。
「她若会在乎就好了……」
他最怕的就是涟漪的什么都不在乎。
她不在乎人子与神子之间的是与非,不在乎这片天地里岁月如何流转,就连他,也不在乎……她的心好像总是在远方,他从没有一刻能够捉得住。
她从不开口过问,白日里,他和哪些女人在一块,她也不问,他心中真正爱的人是谁。她将他的存在,视为黑夜的一部分,他只是理所当然的存在着而已,她从不似他人视他为无所不能、也非得之不可的神人,每当他离去时,她总是背对着他,从没有开口要他留下。
她就像一池清淡得可以看透的湖水,独自美丽,也独自享受孤寂。
她永远也不会知道,当她初初被送至风陵,在她踏进他的视线那一刻,远站在一角的她,眼神看来是那么的茫然与不知所措,等她明白了神子与众神为她添了什么罪名,与她必须承担些什么后,在她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,则换上了恻然与不甘,那时的他,不知怎地,就是牢牢记住了她在风中独自伫立的模样。
或许就是因为,她总是想要离去的模样吸引了他。
从一开始来到她的岛上,她就没有拒绝过他,原以为她和其他的女人一般,可她的冷淡,又令他几乎有种太过自以为是的错觉,让他觉得,其实对她来说,他并没有那么重要,而他也不知,他究竟被她摆在心上的哪一处。
当他俩抵死缠绵时,他会以为他就是她天地里的所有,可一旦天色将明,她又会毫不犹豫地放开他的身子,转身离他远远的。黑夜里,她总是不开口不说话,偏偏又在黄昏来临时等待着他,就像是临波垂钓的老翁手中的钓线般,在鱼儿上钩后,松了又紧、紧了又松……
在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之前,他总认为,反正时间很快就会过去,从没有什么是可以留下的,因此他习惯了不要在心上放太多,尽量别让自己负荷太重,因他得和所有神人一般,独自走完无止境的人生。
可自他成为了她的黑夜之后,他发觉,或许,他是可以对所有事、所有人都睁只眼闭只眼,可他却无法再接近她一分,因要面对不在乎的人与事容易,要面对自己的真心,则太难。
再加上,众神名册上并没有她的芳名,但在生死簿上,倒是早已填上了她的死期
仰首急饮一口美酒后,北海一把扔开手中琉璃制的酒盅,任它摔碎成一地的斑斓。
在此同时,处在寝殿里的涟漪,亦扬掌一挥,将摆放在桌上漫着浓烈香气的花朵和花瓶一块扫落地上,只因那刺鼻的香气,让她想起了她曾在北海身上,所嗅到的其他女人的味道。
海皇的新娘?那又如何?
又不是头一天知道他是个生性博爱又色欲熏心的男人,她管他有几个新娘?她管他会不会和以往一样,只要是女人就照单全收?
百年前,那个口口声声对她说着不会让她死的那个男人,上哪去了?那个可为她遗弃神子抛下两界之战的海皇,又在哪?还是说她根本就只是一个他用来拒战的借口,一个留在人间的借口,他并非心甘情愿,亦非如她所以为的,他是为一人而舍天下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