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飞的声音虚弱无力。“他是谁?”
“没有人。”李薇迷惑地微微摇头。
“一定有。”
“我说过了,没有。”她有些恼怒,他为什么要一直坚持这个想法?
“不要欺骗自己了,你不抛开他,我就永远没有容身的地方。”
李薇没有争辩下去,她真的不认为还有人被她藏在心底。
她只不过是工作过度,导致感情与感官失能罢了。
午夜梦迦的身影,只是个模糊的过往。
她早就忘了他。
唐礼明一踏进办公室,就看到桌上一叠厚厚的黄色公文封。
随意将公事包丢在桌角,大力撕开密封的纸袋,抽出十数张密密麻麻的报告,照片则散落桌面。
六个月前,当他决定要到台湾彻底解决这件事时,她的行踪便一直在他的监控下。短短一个月内,她回国后的岁月就像一本记事簿一样,按年月编录成册,急件快递到他加州的住所。
他知道她的就医纪录、公司营运、客户资料、住所摆设,当然最重要的是交友状况。又一个月,她所有交往对象的资料又分装成十册,送到加州。
看完资料后的隔天,唐礼明开始一圈一圈的织网。
十天前,唐礼明终于从美国出发,飞到一切就绪的台北,唯一的行李就是这张网。当他进办公室三小时后,这张网已撒出去了。
唐礼明自嘲地想,就当作是分隔多年的见面礼吧!
监控行动一直在进行中,每个礼拜资料会汇整过来。
过去一个礼拜,她几乎都在处理罢工事件,没什么私人活动。唐礼明快速翻阅到最后一张报告,也就是昨天。
看完她昨晚的行程,唐礼明将愤恨的目光转移一旁的照片。
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,她仍然身着那身黑衣,向车内的人挥手,地点在她家公寓楼下。
她看起来无精打彩样,这是在外留宿一晚的痕迹吗?唐礼明冷哼一声。
唐礼明上双手用力扫过,桌上的资料瞬间掉落一地,她的照片缓缓落在他脚旁。
过去五年,数万里的隔阂,她这样玩也就算了。
现在同在台北市内,他触手可及时,可容不得她再逍遥自在。
该收网了。
“嗨!在忙吗?”
黎伟顺长的身躯出现在办公室门口,李薇嘴角的笑虽然略带疲惫,眼里的诚挚却欣喜地说着欢迎。
黎伟坐入办公桌前的椅子内,直直望着她。“好久没来我家吃饭了,在忙些什么?”
听到黎伟话里隐含的抱怨,李薇叹口气,放下手中的文件。
对这位又是客户,又像兄长一样的至友,她甚是珍惜。这一年来,热情的海儿每逢周末总会打电话邀她过去吃饭,无私地让她分享家的温暖,而习惯保护他人的黎伟早就将她纳入保护伞之下。
虽然他们口头没说什么,但李薇知道,黎伟和海儿夫妻俩非常希望她能嫁给黎飞,正式成为一家人。
“远洋公司那案子你是知道的,前前后后忙了十多天,好不容易忙完了,偏偏最近又有新案子进来。”
“有必要忙成这样吗?”
“自己开的公司,总要认真一点。”
“和黎飞没关系吧!”
“几天没见到他了,他还好吗?”黎伟不是个可以打马虎眼的人,倒不如坦诚些好。
“憔悴许多,常闷在办公室里加班。”黎伟看着李薇沉静的表情,和她不熟的人往往会被她的冷艳吓得老远。黎飞懂得识人,他能看透李薇表相的伪装,但他却打不破这层外壳,而将自己撞得遍体鳞伤。
“我们有一些小争执。”李薇说出部分的实情。
“那是你们两人之间的事,我不会多管闲事。”黎伟了解地点点头,感情的事旁人怎么插手都是错。“我今天来单纯是为了公事,想听听你的意见。”
“怎么好劳驾你专程过来呢?思丝企业如果有事,说一声我就过去了。”李薇听到黎伟转移话题,如释重负。
黎伟表情甚为严肃。“这件事我还没让黎飞知道,怕他会不小心告诉海儿。”
李薇可以从他的口气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,看来兹事体大。
“很难处理吗?”
“这件事很怪,我还理不清头绪。最近思丝企业的股票没有原因地一直上涨,显然背后有财团计划性地操作。”
“为什么锁定思丝企业呢?”
“我也不太明白,对方的动作很快,资金丰硕,当我察觉不对劲时,市面的股票已被收购得差不多了。”黎伟表情阴郁地说。
“超过你能控制的范围吗?”
“还在控制范围内,但是如果对方意图不良,我就需要动用庞大的资金进场护盘。”想到这里,黎伟摸摸深锁的眉头。
李薇深知这件事的严重性绝对超过黎伟所说。
“思丝企业有足够的流动资金吗?”
“有是有,但是这一场仗如果真要打,可能会元气大伤,连带影响正在筹备的投资计划。”
室内顿时一片岑寂,两人都在思索可能的后果。创业维艰,绝对要靠一砖一瓦挑起来,但要毁业却是很快,只要点个引爆线就可以了。
黎伟突然正色地说:“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海儿知道,她身体不太舒服——她怀孕了。”
短暂的错愕后,李薇伸手握住黎伟说:“恭喜了,天啊!海儿一定乐呆了。”
“是啊!”黎伟脸上浮现幸福的神情。
黎伟与海儿刚开始虽然波波澜澜的,但爱情的力量还是冲破阻碍,李薇打从心底羡慕他们,她绝对会尽全力协助朋友度过难关。
“这件事我们赶紧暗中解决掉,我能帮什么忙吗?”
黎伟从公事包拿出一个文件夹。“我已经查出幕后的指使者,姓唐。”
“什么来历?”唐?这个姓氏让李薇的心狂跳了一下。
“美国籍华裔,住在加州,掌管唐氏集团所有产业,旗下事业遍布全世界。”黎伟顿一下,语带迷惑说:“唐氏集团势力庞大,在美国的政商关系良好,大有来头。奇怪的是我根本不认识他。”
李薇强忍正爬升的恐惧。不可能的,她想,但世界上有背景这么相似的人吗?
黎伟从资料内抽出一张照片,递给李薇。“以前我都在美国东部活动,他则多在西部,加州日校毕业,刚好和你同校,也许你认识他。”
李薇鼓足勇气伸手,刚接过来,照片像烫到手般掉在桌上。
照片中的男人,以英挺的姿态在人群中鹤立鸡群,气宇轩昂的气势仍在,但眉宇间多了不耐与严厉。这张照片吸光她的呼吸,脸色倏地发白,根本无法言语。
黎伟诧异地瞪着李薇,从没看她失常过。
“你认识他?”
李薇勉强地点点头,视线落在照片中人,梦境中被阳光模糊的身影一下子清晰呈现。天啊!她怎么会天真的以为她已经忘了一切。
“他是谁?”
这个问题比黎飞前几天的问题简单许多,她也是唯一知道答案的人。
“唐礼明,我的前夫。”李薇神情平板,尽量说得自然。
黎伟又是惊讶、又是疑惑,他从不知道李薇结过婚。
“多久以前的事?”
多久以前?李薇自己也搞不清了。认识他是在她大学毕业那年,申请奖学金赴美攻读硕士,还是很单纯的年纪。
至于结婚与离婚,则都在五年前——
第二章
五年前
美国加州
李薇身穿硕士服,顶着方帽,站在学校三百多尺高的钟塔下等唐礼明。
他错过她的毕业典礼了。最近他刚进唐氏集团工作,被母亲安排从基层做起,每天工作超过十二小时,晚上电话讲不到十分钟就听到他的鼾声。
炎炎夏日,李薇踱着方步,伸长颈子搜寻他那辆招摇的红色跑车踪影。
他常说,这辆跑车是他的第三最爱;第一是唐氏家族、第二才是李薇。她毫不讶异自己排在唐氏家族后面,也无法责难他的诚实坦白,因为,那就是他的特色。
进入学校第一天就听说唐礼明这号传奇人物,成绩好、社团活动力强、锋头极健,风靡全校所有的中外女生。当李薇幸运的获得礼明的青睐时,几乎成了全校女生的公敌,每每坐在他的红色跑车内,放眼望去是嫉妒的目光,让李薇如坐针毡。
下意识的握紧手里刚出炉的毕业证书,她想,谁说过“人生而平等”?至少在他们之间完全无法验证。这张证书不仅耗尽母亲所有的积蓄,还是李薇争取万分之一机会的奖学金才换来的,对出身优渥的唐礼明而言,那些钱只是车子的定期保养费。
其实也不能怪他。大陆沦陷前,唐氏在北京是望族,生意人的敏感嗅觉让他们能够在局势转坏前移民到美国,也顺利将庞大的资产在加州落地生根。虽然换了个环境,唐氏家族还是谨守中国大户人家的规范,并坚持纯净的中华民族血统,礼明的母亲便是唐家精挑细选从大陆找出来的。
礼明生在美国,难免受周遭环境影响较深,半中半西的。但肩负重责的唐夫人将家庭教育做得极为成功,在礼明豪爽的个性外包了层透明的家庭责任,需要自由心证时,那层透明的薄膜常常发挥强度的韧性。
打从一开始,就没有人看好他们两人的交往,即使礼明从第一眼看上李薇之后,身旁再也没有别的女人,大家对这段恋情还是抱以怀疑的态度。
同是台湾来的学长更是不厌其烦的用尽各种方式提醒她。
“李薇,你知道为什么有钱的愈有钱、穷的人愈穷吗?”
“因为有资金才能够投资赚钱。”李薇把这问题当考题来答复。
“不是,是因为‘门当户对’的理论,有钱人只会和有钱有势的人联婚。”
李薇一听就知道学长又在老调重弹了。她和礼明之间的差距她很清楚,但若要讲血统,她也是中华民族的后代;要讲条件,她也有学历,更何况这是二十世纪末了,唐家多少也要跟得上时代吧!
虽然她隐约也感到有些不安,但大体上还是乐观的,因为她觉得礼明应该是爱她的。
“学长,我和礼明还没有谈到这么远的事。”她想将责任推给未来。
学长喝了口可乐,打算测试一下他在辩论社学到的技巧。“喔?你们交往多久了?”
“从迎新的时候算起,大概一年多了吧!”
“你见过他妈妈吗?他带你回过家吗?”
简单两句话,问得李薇哑口无言。事实上,她只知道他家在山坡那边的高级住宅区内,但她连外墙的颜色都不知道。
“有机会的时候出几个问题考考他吧!看他会选择家族还是你。你也应该要知道答案了,不然毕业后你何去何从?你妈还在台湾等你回去呢。”
想到母亲,她心又一紧。自从父亲去世后,母亲就没过一天好日子,现在又用多年积蓄送她出国,毕业后,她不仅要负起母亲的生活,更重要的是让母亲快乐无忧。
的确是该规划未来的时候了。
听了学长的话之后,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先从琐碎的事测试礼明对她的爱。
“礼明,如果我们还有你妈坐在一艘船上,翻船的时候,你会先救谁?”
礼明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,对小女孩问的问题觉得好笑。“当然是我妈呀!你不是会游泳吗?记得跳海前要多拿些贵重的物品,省得游上岸后没钱买东西吃。”
李薇气急败坏地瞪着他,他用微笑的唇温柔地堵住她的下一个问题。
又有一次他们计划到西雅图玩,出发前夕唐夫人突然说要替某位远亲办个生日派对。就这么一句话,礼明取消他们筹划了一个多月的旅行。李薇从那时起,才真正开始担心,害怕礼明在重要关头会放弃她。
她也渐渐发现唐家在礼明心中的重要性。
李薇站在刺眼的阳光下,浑身燥热。今天,她一定要搞清楚他的选择。
远远的,礼明捧着一束花走过来,神秘兮兮地笑。李薇看到他,所有的怒气都不见了o
“对不起,今天早上公司有客户来访;没赶上你的毕业典礼,这束花代表我的歉意。”礼明在她耳边轻轻吻了一下。“恭喜你了,高材生。”
“不能这样就算了,一辈子就这一次,你要怎么补偿我。”李薇嘟着嘴撒娇。
礼明假装沉思地看着她。“这样好了,我请三天假陪你。”
“好啊,我们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玩。”李薇高兴地附和鼓掌。
礼明搂着她,两人朝车子走去。
“已经安排好了,我们去拉斯维加斯。”
“怎么?你准备了一万美金要让我豪赌吗?”李薇开玩笑地说。
“不是。”礼明打开车门让李薇坐进去,紧接着单膝着地,从口袋掏出一只小巧晶亮的戒指,眼神热烈地凝视她。“嫁给我。”
李薇眼泪夺眶而出,她很爱哭的。刚刚上台领取证书时,她也是热泪盈眶,下台后还在学长怀里哭了五分钟才停。
她还能说什么呢?礼明是她的初恋,认识他还不到一天后,她整颗心就全掏出去了。
李薇小巧的鼻子皱了起来,嚎啕大哭抱住礼明的颈子,猛烈地点头,泣不成声地说好。
当天,他们开车去赌城,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结婚中心完成婚约,证婚人是由结婚中心工作人员假扮的猫王及玛丽莲梦露。
凌晨四点,李薇穿着在饭店楼下买的白色丝质睡衣,手足无措地坐在床上等礼明沐浴出来。
这是一间蜜月套房,随处可见心型的图案;贝壳镶边的心型镜子、心型的巧克力盒、粉红色的心型床头板……唉,看到这么多颗心,她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将身子滑进丝绸被单内,一仰头看见天花板镶了面偌大的镜子。从镜中李薇看见自己在被单里的线条,起伏有致,她的脸马上胀得通红,赶紧撑起身子,正经的坐着。
可真是忙碌的一天。她在一天之内历经人生两个转捩点:毕业与结婚。
现在,她又要面临另一个大转变:成为真正的女人。
和礼明在一起两年,多次差点跨过了界线,但总有一方会恢复理智。李薇的理智来自于对未知的恐惧,对这份感情的不确定。礼明的不急不迫却是因为他认为李薇迟早会是他的人,等久一点儿不会改变什么。
唐太太。李薇细细地咀嚼这个新头衔,一边抚摸手上的戒指,感觉上已经是唐家的人了。
想到待会儿的新婚之夜,她的脸又烧红了。
哔——礼明的呼叫器又响了。
在他们来的路上,呼叫发直响个不停,礼明看了也没说什么,结婚典礼时他干脆关了机子,直到刚刚才又开机。李薇没问什么,反正他自己会去斟酌事情。
浴室的门打开,礼明披了件浴袍,湿涟涟地出来,直接冲到床上压在李薇身上,迎面就是一个热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