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六个月来,他看过无数张她的照片;宴会里的艳丽、记者会上的明亮、与朋友聚会时的自然,每一张都是杰作,却比不上站在眼前的她。
女人的特质很适合她,她看起来比当年更动人。难怪身旁男人多如过江之鲫,是这些男人改造了她吗?
礼明的双手紧握,抿住嘴角,这些年来他已经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,不让商场对手知悉他的想法。面对李薇,他倾尽了力气。
门在身后重重关上。他们仍然静默无语。
许久,礼明双手背在身后,慢慢走来,停在距她五步远的地方。
李薇顿时觉得自己身处西部牛仔的决战现场,礼明活像身怀绝技的快枪手,悠哉地等着太阳升起时,一枪毙了她。
在来的途中,她直想着他会有什么改变;是如商人一般的市会、大腹便便,还是如以往的令她莫名心跳……
现在看着他,她明显察觉心跳正在不规则的律动,与他明亮黝黑的眼眸相互呼应。这是恐惧还是兴奋?这些年来,她的心跳都是很有节拍的,直到现在。
他还是一如以往的帅气英挺,身上唐家大户长孙的气势比以前更凌厉,眉宇间多了几道细微的皱纹,嘴角增加的线条增添了男人味,但眼角的笑纹却没以前深。以前一条LEVlS牛仔裤就让礼明变得很美国,奇怪的是,现在一套名贵的BOSS西装穿在他身上,却觉得很中国。
他若有所思地凝视她许久,脸部表情深不可测,就像在审查一项商品一样,带着商业的精准却没有感情。在他投射过来的眼波下,李薇觉得身上的伪装正一层层地剥落,多年来的自持与内敛荡然无存。
他的眼神比四周的银光更冷,李薇的手心冒出冷汗,他不打算开口吗?
该如何与分离多年的旧情人打招呼?当年她走时不告而别,理当由她开始。
“唐……唐董……”李薇嗫嚅地开口。
“算了吧,薇,我们已经过了这个阶段。”礼明对这称号十分不满,突兀打断她,伸出手示意她坐在对面。
这样看来,讲客套话是多余的。“你来台湾做什么?”李薇轻声地问。
礼明微扬眉头。“很好的开场白。但你不觉得以我们的交情,比较适合从‘你好吗’或是‘我想你’等问候语开始吗?”
被礼明犀利的一自词攻击,李薇脸色青白。“礼明,世界这么大,你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,唐家不会看中这点小市场。”
“我以为是非常欢迎外国人来投资呢!”礼明看着李薇的困顿不安,嘴角有一抹冷意。
“不包括意图不明的人。”
礼明低沉沙哑一笑。“原谅我的中文造诣不佳,请定义一下何谓意‘意图不明’?”
李薇决定引入来访的正题。“我知道你在市面收购思丝企业的股票。”
“喔,那个呀!只是一个小投资而已。”他说得轻松惬意。
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李薇压低声调,不让抖颤的声波泄漏她的情绪。
“看情况而定,思丝企业看起来很有潜力,我想我可能会介入经营权。但这也不一定,搞不好我看坏未来市场,明天就开始抛售股票,你想,思丝企业需要动用多少资金才能顺利地护盘呢?”礼明轻描淡写地说,没放过李薇惊慌的神色。
李薇脸色微变,这正是她和黎伟最担心的情况。“礼明,你可能不大了解思丝企业,他们开业虽然才四、五年,但黎家的资产颇多,政商关系都不错,他们绝对会顺利过关的,你又何必呢?”
礼明又是一声轻笑。“这世界是很现实的,黎家政商关系虽好,但唐家的关系可以直通华府,你可以请黎氏兄弟试试看,保证他们明天开始要向银行借钱都借不到。”
李薇再也忍不住了,不自主地提高声调,波浪髻发晃荡在她脸庞,半遮住她鹅蛋娇小的脸,瞠大眼瞪视他。“他们和你无冤无仇,你为什么要伤害他们!”
礼明半眯着眼看她,她眼中的惊恐代表着她对黎家的真情,这个发现令他怒火中烧。“我纵使伤害他们,又关你什么事。”
“他们就像我的家人一样。”李薇略带恳求之意。
礼明仰头干笑几声,苦涩地说:“亲爱的薇,显然的,你有亲疏不分的问题。严格来说,我才是你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,他们顶多只能算是你的‘好’朋友罢了。”
“你果然是因为我才伤害他们。”李薇不敢置信地直视着他,虽然心中早有预感,但仍不能相信他会真的如此无情。
“不愧是名校的高材生,这么快就弄清楚了。”
“放了他们吧!你的目标是我,冲着我来就可以了。”李薇低声的请求。
“真是高尚的情操。”礼明讥讽地说。“对不起,恕难从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嗯,怎么说呢?简单的解释就是,黎氏兄弟非法侵占唐家的财产。”
李薇觉得自己好像迷宫里的白老鼠,到处撞墙。她慢慢地往后靠在椅背上,和他见面不到五分钟,她已耗尽所有的理智。他好像什么都说了,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“麻烦你白话一点。”
礼明悠闲地伸长手,拉整西装袖口。他们的谈话愈来愈接近核心了。“如果我的资料没有错误的话,你曾经分别和黎家兄弟两人交往。和黎伟的时间较短,只有一个月左右他就转移目标,与一位知名的模特儿结婚。没多久,黎家么子——黎飞就顺利接手。”
李薇的脸发热,她和黎家兄弟的友谊被他说得下流龌龊。他算什么,他只是她没有名分的前夫,她没必要向他解释这中间的误会,更何况他也没资格管她。
“我已经成年了,和谁交往是我的权利。”李薇的声调沉稳。
“错了,你没有这个权利。”
“礼明,五年前的事已经不存在了,我们根本没有结过婚,若有,也应该离婚了才是。”李薇黯然地说。
礼明闻言又是干笑几声。“薇,五年了,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天真。你怎么会认为我们的婚姻无效呢?”
李薇顿时如挨了一拳,礼明笑得自大狂做,自信满满。她一直深信唐夫人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处理他们的婚约问题,就如她说的——当作没发生过。
难道,婚姻还没注销,那么……
礼明冷酷地盯住她。“是的,你还是唐太太,我们的结婚证书就在我家的书房中。换句话说,我们已经过了五年的婚姻生活。”
李薇双唇微微颤抖,她的手捂住胸口。“不可能的,当初……”
看着她惊惶无助的样子,礼明的眼神更加冷冽。“唐”这个姓氏是多少女人的梦想,无不挤破头想窜进来,她却不屑一顾。“看来,你真的非常不喜欢自己还冠着‘唐’的姓氏。有什么差别呢?这几年你还不是冠着夫姓,明目张胆地与黎氏兄弟私通。”
李薇捂着头,无力地闭上眼,她怎么还会是唐家的人呢。她和礼明的关系过了五年还是纠缠不清,情况愈来愈复杂,而她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他要什么。
“回去吧!你可以通知黎氏兄弟开始清算财产了。”说完,礼明站起身子摆明送客,顺手拉整西装,高大的身影压迫着她。
李薇瞠大双眼抬头看他。天啊!她不能让年轻时的错误波及无辜的朋友;像哥哥一样保护她的黎伟、热情无私的海儿,喔,还有痴心的黎飞。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他们为了保卫思丝企业搞得焦头烂额呢?
她应该怎么做呢?这是她的原罪,没必要害到别人。
李薇缓缓起身,收起了自尊,微微扬头满是恳求地望着唐礼明,做一件五年前就该做的事。
“我想,我欠你一个道歉。”她说得卑屈低下,微微颤抖的手轻拉他的袖口。
礼明的五官冷硬如石,他无情地瞥视她的手。“你不觉得太晚了吗?”
李薇深深吸口气。“算我求你,放了他们,都是我的错。我能怎么弥补?”
看到她这么谦卑地为情人求饶,礼明紧抿嘴角,一股怒气往上冲,他还真是下对了棋子。情况一如他所预料,虽然他曾希望结果会不同。
“你要什么?在离婚证书上签字?还是……三十万美元?”李薇急切地追问。
礼明拨开李薇的手,转身背对她,掩饰升爬脸上的愤恨与怨妒。
她的话像一把利刀狠狠刺入他的胸膛——她居然主动招出自己背叛的事实。
这些年来,虽然理智告诉他,她是为了钱离开他,但潜意识地仍存有一点点希望这是误解——是母亲捏造的事实。看来,这个希望太奢求了。
他凝望窗外,她背叛的事实就像窗外刺眼的阳光一样真实,她甚至连替自己辩解都懒得。他声音沙哑地说:“是啊,还有三十万美元,你不说,我都忘了。三十万美元本金加上利息,再加上这几年的物价波动,少说也有倍数了,你打算怎么还,分期付款吗?唐氏集团旗下什么事业都有,就是没有银行,我们不喜欢借贷给别人。”
紧盯礼明魁梧的背影,李薇冷得发抖,她从没想过他也会这么冷酷,就像个标准的唐家人。五年前,她不战而退,现在,她不会再退缩了,无法再承担另一个自我惩罚、自我封闭的岁月。
该来的就让它发生吧!最重要的是不要波及无辜的人,整件事的罪人只有她。
“礼明,说吧!把你要的价码说出来,我们再来商量偿还的方式。”事到如今,李薇已经豁出去了。
礼明慢慢地转过身,犀利的目光投射过来,李薇像站在法庭等候听判的罪犯。
“不用这么复杂,价码和偿还方式我们可以一起谈。我要的东西很简单,就是早在五年前我就应该要得到的——一个新婚之夜,还有一个唐家的小孩。事实上,这两件事应该是可以混在一起达成,所以简单一点说,就是你要生一个唐家子孙给我。”
对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要求,李薇惊愕地扶住椅背,圆瞠大眼。
她低吼道:“礼明……我们分开已经五年……情况不一样了……我们两人都和从前不同了。”从前的她浪漫热情,只要和礼明手拉着手她都会悸动不已。可是这些年她已经对所有男人感官失能,光想到要和他同床共枕就感到害怕,更别提要生个小孩。
礼明对她的恐慌却有自己的诠释,他阴沉地说:“放心好了,美其名是新婚之夜,但从你这几年的资料中,我也知道有些事是无法挽回的。你显然已经不再是个处女,我对你的期待自然完全不同。以前,我要的是你的纯真,现在,我要的是你的热情。”
李薇听出他话里的讥讽,却不知要如何回应,现在的礼明和以前差太多了,对她的误解深得触不到底。
“礼明,你不会想要我的,这么多年你一定有其他的对象。更何况,你母亲不会喜欢我生的小孩,我不是纯中国大陆名门之后,她不会满意我的血统。”
“没错,我的确有其他的对象。”礼明的话快速地划过李薇的心,她有一丝恻痛。“只可惜她是美国人,依唐家的家规来说,中外混血的小孩在家族内是没有地位的。所以,两者相较之下,你的血统还比较接近我母亲的标准,如果她想要一个孙子,可能没有多大的选择空间。”
“美国人……”李薇脑中不断出现金发蓝眼的女人亲热地靠着礼明的画面。
“是,美国人。你应该知道时间会改变一个人的想法与品味,你自己不也一样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和茱莉亚希望能够尽快结婚,基于结婚后不能有小孩的限制,所以我们希望在婚前能解决传宗接代的问题。既然我和你还有婚约关系,就顺道帮我生个小孩,尽快完成这件事。”礼明冷漠地看着李薇,把她当成一个会生小孩的机器而不是一个人。李薇独自咀嚼他的要求,仍处于强烈的震撼。
他再一次强调。“只要一个小孩,薇。你只要生一个小孩,以前的事情就一笔勾消,你也不用担心思丝企业的问题,对你来说还有什么更划算的事?”
这件事实在离谱,他说得没有感情。既然没有感情,他们怎么能共同生出一个小孩呢?
也许,他们可以用没有感情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难题。
“礼明,也许我可以用比较科学的方式帮你生个小孩。”惊吓之余,她无法多加思考,现阶段她只想避开两人可能的亲密接触。
礼明被这提议逗得笑出声。“薇,这建议还真是别出心裁,你想我会接受吗?我们干么要大费周章地借用科学仪器,古老自然的方式不是比较简单,而且比较有乐趣吗?”
“可是,你女朋友……”
“那不干你的事,我们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了,你下个决定吧!”礼明断然拒绝无谓的讨论等她摊牌,而他非常清楚她手上没有筹码。
李薇心乱如麻。为什么每次都要她做选择?五年前唐夫人好棋等她落局,现在礼明也是等她落网。可笑的是,现在居然是为以前的选择付出代价。
她如果拒绝的话,又必须付出什么代价呢?想到刚怀孕的海儿,思及黎伟与黎飞的无辜,她到底有多少选择的空间?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李薇无力地回答。
“尽快。”
礼明走到她面前,平静地接受她的屈服,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。李薇阴郁的表情,没能软化他,眼见她受自尊与良心的鞭挞,他仍是冷眼旁观,他必须忽略心中不安蠢动的情感。
他伸手勾住她的下巴,神情如谜的看着她,她明亮的大眼盈满无助。
“薇,这件事我们可以假装放点感情的完成它,也可以当成商业交易一样的进行,看你自己怎么选择,我没什么意见。”
近距离的靠近礼明,李薇发现自己的手脚不争气的发软,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都回来了。
“你要先付个订金吗?”他的拇指画过她上了浅色口红的双唇。
李薇想到这些年来,那些激不起欲望的吻及对方黯然失望的表情,她惧怕地圆瞠大眼,反射动作的闭紧双唇。
礼明注视她每个细微的反应,眼神冷若严冬。
“看来你还是比较偏好商业式的交易,只可惜,事先拿订金是唐家做生意的规矩。”他握紧她的下巴,低头贴住她的唇,毫不理会她消极的反抗,硬是撑开她的双唇,强行进入。
温热的唇舌相缠,李薇发现自己的感官正在解冻,她的头皮有些护麻,她瞪大了眼睛,看见礼明浓密的睫毛盖住他的眼睛,坚挺的鼻端揉搓她的粉颊,她想到了以前他们在草地上打滚嬉戏,他将她抵在树干急躁地拉扯她的衣服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