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路上,你停也不停,走得我气喘如牛,现在休息一下,也好啦。可你不是急着见令师吗?还是你也想坐下来休息,让我说个笑话给你听?”
“谁有心情听你说笑!”她的语气仍是不怎么客气,但态度和缓了些,指了指湖中心,接着道:“师父应该就在那里。”
“咦,你怎会知道的?之前你不是还不知道令师跟呼颜克进了蒹葭园吗?”
海宁在湖畔的草地坐了下来,将下巴颊歇在曲起的膝盖上,面向小楼道:“那座楼的名字叫在水一方楼。”
他点了点头,跟着坐下,并伺机表现他文学方面的见识。
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这是诗经蒹葭篇里的句子。呼颜克倒是挺有心的,园名蒹葭,楼也取名在水一方,莫非他在单相思什么人,为对方建了园,起了楼……咦,不对呀!我先前有听呼颜克提过,蒹葭园是为海前辈所建。难道他……”说到这里,朱长乐的脸色一阵古怪。
海宁根本没理会他是什么脸色,仍是望向那楼阁,“你说得没错,呼颜伯伯是对师父用心良苦,相思情深。所以,我才会在想,该不该现在就过去打扰他们?呼颜伯伯好不容易将师父请到这里,一定有好多话想对她说吧。”
“可是你不会觉得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海宁那张纯真无垢、玉洁冰清的绝美脸容便转向他,看得他心房猛跳,几乎要忘了呼吸,并犹豫了起来。
她看起来好纯真喔,他接下来要说的话,会不会污了她的耳朵呀!
想到这里,他改弦易辙地道:“也好。反正我们也很久没见面,我也有很多话想跟你说。”
她懊恼地白他一眼,将被红霞悄悄占领的俏脸给转开,娇嗔地道:“你这个人怎么老爱乱讲话!”
“我哪里有乱讲话,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呀!”他大喊冤枉。
海宁又一次睨向他,似笑非笑地道:“你嘴上抹油呀?油腔滑调的!”
“我没有油腔滑调啦!”朱长乐呱起嘴,澄澈的眼眸含着无限委屈的直瞅着她。“我是真的有好多话想跟你说。算一算,我们有十三年没碰面了,难道你都没话跟我说吗?”
“没!”她决绝地道。
“啊?我知道了!你是不好意思承认吧?”
“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!”她一点余地都不留地冷笑道,“什么十三年没碰上面,我根本不记得跟你见过,好不好!”
“你……”他只手捂住胸口,脸上的表情显得备受打击,“枉我这十三年来夙夜匪懈的为你学说笑话,你居然说不记得见过我?海宁,你知不知道自己很过分?接下来,你该不会想告诉我,你连我是你的未婚夫这点也不记得了吧?”
面对他的指责,海宁虽然想说连这点也想给忘记,但面对朱长乐受伤的表情,那样任性的话怎样也说不出口。
她低着头,闷闷地回答:“我没忘,家里的人也不会让我忘……”
“可你不记得……”
“拜托!”她不耐烦地打断他,“当时我才四岁!有几个人可以记得自己四岁时发生的事?”
“可当时我也才七岁呀,就记得!”
“你天资聪颖嘛!”她索性一俱高帽子送上去,省得他跟她争辩。“反正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那你也不记得家父说过,一等你会被我讲的笑话逗笑,就将你娶进门的事啰?”他失望地问。
“这件事老被家人当成笑话说起,我想忘也忘不了。”她不情愿地回答,困扰地看进朱长乐明亮、迷人的眼眸。“你不觉得整件事太荒谬了吗?就因为一个四岁小女孩和一个七岁小男孩吵了起来,男孩的父亲就用这种方式向小女孩道歉?这可是关乎两个人终身幸福的大事呀,岂可这样草率嘛!”
“事情不像你说的那样啦。”朱长乐忽然以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说,引起海宁的好奇。
“难道还有其他原因?”她狐疑地问。
“没错。”他慎重地点头,“你可能不知道,家父当年曾和你的小姑姑订系,可惜你那个姑姑没福气,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,家父还为这件事难过了许久呢。”
这件事她当然知道!但海宁嘴上没有承认,反而问道:“这是王爷告诉你的?”
“不是啦。我那个爹为人严肃,怎么可能把年轻时的事跟我说!这件事是家母说的。她说,家父一见到你,便想起那个没缘的未婚妻,因为你与她简直是一模一样的可爱,才想惜着我跟你的婚事,弥补当年没娶到你姑姑的遗憾。这可气得家母有三天不跟家父说话,让他睡了三天书房哩!”
海宁听得心头一跳,没料到辽东王竟对姑姑师父海宁痴情若此,如果他知道昔年的未婚妻没死,会不会跟呼颜克一样痴缠?
想到这里,她就头痛了起来。
“所以,我俩的婚事不是草率决定的。”朱长乐下结论道。
“就算是这样,还是嫌草率。当年我才四岁,你不过是七岁,就算觉得我当时可爱,但万一我长大后一点都不可爱,岂不是要让你懊悔得想退婚!”她婉转地表达心中的不满。
“本来我也是有点担心,但见到你就不会了呀!”朱长乐一双柔情款款的眼眸朝她望来,看得海宁一阵脸红心跳,难为情地避开。
“你出落得比我期待的还要娇媚动人。再说,这桩婚事也不是家父一个人做主的……”
“怎么说?”当年明明是辽东王提出婚事,让海家无法拒绝。
“你不觉得我俩的相遇是缘分使然吗?’他深情地道,“如果不是为了追那只黄金鸟,我不会闯进你住的院落遇到你,自然也不会跟你争吵,家父又怎么可能闻声而来,看到了你,决定我俩的婚事?所以,这桩婚事是老天做主,黄金鸟为媒,我俩可说是天作之合。”
海宁听得心情一阵圈圈叉叉,这是什么跟什么呀!但另一方面又不得不佩服朱长乐乱扯的功力,居然可以把他们的婚事扯到老天爷做主!
她深吸了口气,面对朱长乐充满乐观期待表情的俊脸,虽然很不忍心浇他冷水,但还是觉得有必要把自己的立场说清楚。
“那是你单方面的想法。或许你觉得我是良配,但有没有想过我是否也是一样的想法呢?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他瞪大眼,脸上有抹无法置信,“不可能吧!撇开我是辽东王府世子这点不谈,我会说笑话,文武兼备,长相俊美,头脑聪明过人,才能出类拔萃,脾气又好……不管是横看竖看,条件都是一等一的良婿人选,你怎么可能会不喜欢我?宁妹妹,你在跟我开玩笑吧?”
“这不是你条件好不好的问题。”虽然觉得他在自吹自擂,但海宁也不得不承认朱长乐的条件是很不错。“你的条件都很……好,可是,撇开那个我不记得的第一次见面,今天才算是我们的初次见面,你要我现在就决定要不要喜欢你,未免太快了!”
“不会呀,我就是一见到你就喜欢呀。”他坦率的说。
“那是你呀!”她白他一眼,说得嘴巴都快干了,怎么朱长乐还听不懂?“我没那么快。”
他静默下来,看了她许久后才说:“我明白了。你有心上人是不是?”
“我……”没料到他会这么敏感,但海宁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自己的单恋,避开他锐利的眼光,她吞了吞口水,说: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。我会那么说,不是因为心里有别人……”
“天呀,不要告诉我,你喜欢的是那个圆圆胖胖的家伙!”朱长乐哀鸣道。
“你不要乱讲,我才不会喜欢那个呼颜鑫呢!”她气呼呼地说。恼火朱长乐竟会以为她是为了呼颜鑫而拒绝他。
“呼颜鑫?”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警觉的眯起。
“我要是喜欢他,干嘛还要躲着他?你这颗自诩聪明过人的脑袋到底想到哪里去了!”
“噢。”他搔搔脑袋,狐疑地注视着她气红的小脸,然后问:“呼颜鑫就是那个矮胖子吗?他是呼颜兄弟的什么人吗?”
“他是呼颜难的儿子。两天前,呼颜伯伯带我到镇上逛时,正好遇到他从外头办事回来。知道我就住在蒹葭园,便溜进园内找我痴缠。我烦得不能再烦了,怎会喜欢他嘛!”说着,她丢给朱长乐好几个嗔恼的白眼,后者不但不以为忤,反而觉得她生气起来时也别有一番美感,迷煞人哩。
“是我错了,长乐哥哥在此给宁妹妹赔礼。”他揖手为礼,把她当菩萨一样拜了好几拜,让海宁好气又好笑。
“你这人实在是……”她摇头。
“让人生不了气,是吧?我娘也这么说喔。”他得意地道,边觑她脸色。“如果宁妹妹不是为了有心上人的关系,才不愿喜欢我,那我就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海宁忐忑地问。无法再相信他那颗脑袋了,谁知道朱长乐会不会说出比她喜欢上呼颜鑫更荒诞的事来。
“大概是我还不够好,不能让宁妹妹对我一见钟情。”
这次说得还算正常,她松了口气,听见他继续道:“但没关系,我们就当之前从来没订过婚,假装我们现在才认识。你好呀,小姐。在下姓朱名长乐,家住奉天,为辽东王府世子,不知有没有荣幸跟小姐结交,并进一步缔结良缘呢?”
海宁越听越无力,抗议地道:“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说到缔结良缘去的?你就不能认真一点吗?”
“我很认真了呀。”朱长乐无辜地道,“你不喜欢这么直接的话,就把最后一句删掉。找们从朋友做起,婚约的事,晚一点再提好了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好不容易得到她的认可,朱长乐乐得心花怒放,“我的优点很多,但要宁妹妹一眼就全部看清,是有点困难。不如先表现我风趣、具亲和力的一面,给你说个笑话。从前从前……”
“我现在没心情听你说笑话,得去找师父了。”她丢给他一个不耐烦的眼神,一跃而起。
“咦,你不是说他们好久没见了,要能呼颜克多点时间跟你师父说话吗?而且,我也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呀!”
“我给的时间够多了。你要是不想跟来,可以跟那些花呀草的说你的笑话,我自己去找师父。”
“我去嘛,宁妹妹……呃,你是不是走错方向了?码头往这边……”
“你想划船就慢慢划吧,我用轻功过去就行了。”掷下一串银铃般的笑语,海宁轻灵如燕的身躯往湖面投去。
轻功?
海宁想施展轻功渡湖?
可是,不对呀,海宁的轻功有高明到可登萍渡水的地步吗?就算有,也要有萍可使力呀!
朱长乐是何等聪明的人,从海宁渡水的身形,注意到她落脚的方位,忽然莞尔。
原来如此呀。
轻吹了声口哨,他随即提气展开身形,往湖心投去,果然从空中看到水面下供人使力的柱子,轻松地赶上海宁。
第六章
海潮脸上闪过的复杂神情全看进呼颜克眼底。
她的迷惘、凄苦和怀疑,同样让他心情震荡不己。
一个意念闪电般地穿过他脑海,他忍不住朝海潮向前一步,深眸中闪着两道灼人的火焰,语音喑哑地问:“如果你知道我会愿意为你变好,当年的你是不是愿意给我一个追求的机会?”
“我……”海潮倒退一步,慌乱地别开眼,苦涩地回答:“别问我这种假设性的问题。如果人能预知未来,就不会留下这么多遗憾了。”
“遗憾未必不能弥补。如今风扬已死,再没有人横在我们之间了。”他不容她逃避,伸手揽向她。
海潮连忙缩肩闪开,苦恼的凝睇向呼颜克,“我不能假装师兄不存在,就算他已经死了。呼颜大哥,这道理你明白的,是不是?”
呼颜克如受重击般地退后一步,脸色惨白。
“海潮,你对我太绝情了!”
“我不能欺骗你呀。”她亦是满心的凄苦,捂着胸房道:“我心里的的确确有大师兄的存在,即使他死了,这里仍有他的位置!”
“可是……”呼颜克不是不明白,而是……无法接受呀。他不放弃地接着道:‘如果我们在风扬之前认识,你是不是……”
“呼颜大哥,你不要自欺欺人了。”她仍是摇头,柔美的声音微带些硬咽。“再多的假设都是没有意义。我也想过,如果师兄没死,如果我没到过长白,如果我怎样又怎样……但再多的假设都改变不了现状。如果我没来过长白,没跟大师兄相识,我也不会跟你认识呀。我会是奉天海家的千金小姐,我会嫁给辽东王为妃,可是我逃家,又进了长白,才会有以后和大师兄在游历兴安山偶遇到你的事,才会有……总之,发生过的事再也没法改变。倒是你,忘了我吧,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,小小的海潮对你已是无足轻重……”
“不,我忘不了!”呼颜克的声音因心情况痛而显得干哑。“如果能忘记,我不会还是一个人,不会建这座蒹葭园,更不会是今天的呼颜克。海潮,你知道这十八年来,我是怀着一个多美好的梦想而撑过来的吗?从有记忆以来,我就为生存而挣扎,根据动物的本能掠夺我想要的,唯有你,真正打动我的心,让我用整个生命去渴望……”
“你何苦呢?”
“我一点都不苦。即便你到现在还拒绝我,看到你、想着你时,我都还可以感觉到甜蜜。唯有要我忘了你,才真正让我痛苦。”
“呼颜……”他的痴心像把小刀轻轻割划着她的心呀。
他可知道他的每一句都令她心痛?
海潮的视线越来越模糊,有太多的话想说,但一字一句都含着血泪梗在烫热的喉头难以吐咽,只能借着不断的摇头来表示心情。
“你忘不了风扬,也别教我忘了你!海潮,别要求我做不到的事。”呼颜克上前一步扶住她娇弱的身躯,真挚地看进她凄惶无助的灵魂深处。
“可是我……”
“不要觉得你欠我什么,正如你说过的,感情的事不能勉强。这段日子我想了很多,如果你还是不能接受我,我……不会强求的……”
“但是你……”
“没关系的。”他忧悒地弯起薄抿的嘴唇,“我只愿偶尔能见到你,不要再像过去的十八年没有你的消息就可以了。但如果你觉得……这座为你建的蒹葭园还可以,愿意找时间来住住看,甚至愿意接纳我当你的朋友,拥有去探望你的权利,那我……于愿足矣。”
“呼颜大哥……我不值得你这样对待……”
“不,你值得的。海潮,你听我说,只要你点个头,我呼颜克便会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