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持着先夫的名片,要求借三千元,”我并没有撒谎,“我借给她一千元。”
“哎呀,我并没有钱还给这个小姐,”她怯怯地说:“姜姑娘,怎么办呢?”
她以为我是来讨债的。
“不不,”我不忍地摆手,“不是,我不等钱用。”
美妇松一口气。
我看着她苍白的面孔,不知如何称呼她好。
姜姑娘来解围,“我们都叫她九姑。”
九姑咳嗽起来。她用手帕掩着嘴,一直剧烈地咳。
老李变色,轻轻在我耳根说:“肺病。”
我更象是进入时光隧道。肺病,这是四十年代的传染病,现在一发现便可以注射特效药,怎么会拖延到这种地步。银女的母亲活脱脱象沙三少故事中的银姐托世,完全不属于现实世界。
她咳定了以后,喘息一会儿,愁苦地问:“这位小姐——”
我温柔地说:“我姓林。”
“——林小姐,银女还会来找你吗?”
“我想会的,她等钱用。”
“跟她说一声,叫她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姜姑娘说。“她早说过,如果你戒了那东西,与那男人断绝来往,她自然回来。”
我听得入神,看得入神,九姑居然露出忸怩的样子来,说:“是我不好,我不配做她的母亲。”
这时候床上的孩子蠕动起来,一个醒了,张开骨碌碌的眼睛,另一个伏在她身上,还在睡,一看就知道是双生儿。
自生自灭的醒了,也不哭闹,认命地自床头捡到饼干,就塞进嘴巴吃起来。
老李站起来,“我们告辞了。”看得出他不愿意我在这地方久留。
姜姑娘也说:“我也有事,九姑,你必须自救,这样子下去,不是办法。”
“是是是!”她嗫嚅地应着,站起送客。
九站连身段都看不出是生过四胎的女人,真是奇迹。
就在这时候,布帘“拍”地被掀开,房里又多一个女孩子。
“妈,你吃药。”她提着染满煤炭的瓦药锅。
女孩子敌意的看牢我们。
我点点头,这是银女的大妹了,约十二三岁。据说她不姓王,跟银女异父同母。但模样非常相似,比起她们母亲,无异十分粗糙,但站在外头,也有足够本钱,颠倒众生。
姜姑娘说:“我们走了。”
“姜姑娘,”九姑说:“下次再来。”
“我看看我几时有空。”姜姑娘慨叹地说。
我们又经过狭长的过巷,我转头看,九姑一手撩起布帘,以目光送客。
大门忽然打开,刚才我与老李在楼梯的转角遇见的青春女郎持汽水罐上来。
见我们离开,她失望说:“姜姑娘,你们不喝点东西才走?”
“下次吧,”姜姑娘说道,“我们有事。”
“姐姐有什么消息?”她问道。
呵,原来她才是银女的大妹,刚才那个只是老三。九姑在这种环境下,居然生了五个女儿。
姜姑娘不回答,反问:“你此刻在哪里做事?”
她一呆,随即撒谎:“南洋制衣。”
“制什么衣?”没想到姜姑娘顶尖酸,“舞衣?”
她陪笑,“姜姑娘——”
“你别跟姐姐的坏榜样学!”姜姑娘说:“我下次再来问你。”
“姜姑娘,”她不甘地自辩,“我娘的病等钱用,那个男人又摊大手板—一”姜姑娘摇摇头,推开门,与我们下楼。
一行三人都没有说话。回到街上,阳光刺目,恍如隔世。
司机看见我们把车子倒退过来。
“送你一程,姜姑娘。”我说。
她很大方,没有推辞。
我的心略略定了一点。
车子驶进市区,我又回到真实的世界。
姜姑娘在这个时候忽然喃喃自语,“我看我还是辞职算了,单是这一家人就帮不了。”
老李很同情地看她一眼。
到现在我已经非常喜欢老李这个人:敏捷、聪明,却不外露,又不爱说话。
“姜姑娘,让我再介绍自己一次:我是林无迈。”
她伸出手来与我一握,“我调查了,你是妇产科医官。”当然,否则她也不会随便上我的车子。
我说,“相信你明白,姜姑娘,银女跟先夫有点瓜葛。”
“以她的本性,她会不停地来要钱。”
我问:“应付银女,我应当怎么样?”
“丝毫没有办法。环境与血液都丝毫没有给她任何超生的机会,还有她那四个妹妹,将来她会依着她们母亲的老路走,直至灭亡。”姜姑娘很激动。
“那真没想到,”我轻轻说。“那么美,那么年轻。”
姜姑娘说:“你本人也很美很年轻呀。”
我胀红脸,讪讪的。
姜姑娘回答说:“九姑两年前还要好看,那时她还没有得病。”
可以想象得她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男人,一个接着一个。
我说:“姜姑娘,我想同你吃一杯茶,你肯赏脸吗?”
“有事同我说?”她很懂事。
我点点头。
才二十多岁的人已经这样成熟稳定,姜姑娘真是不可多得的一个女子,将来谁娶了她,是真有福气的。
“陈太太,你的身份也很神秘,如果你不介意我多嘴——这真是职业病,对于人家的处境,我总是来不及的发表意见——假使银女只是你丈夫生前的女朋友,你就不必追究太多。”
“我认为人类的智慧,你应当知道,开始新生活才是最重要的。”姜姑娘说。
我说: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你当然知道,我有这个信心。”
“一杯咖啡?”我再试探地问。
她微笑,“我的职业令我认识很多不同的人。”
司机把我们载到咖啡座,面对整个香港,蔚蓝的天空澄得很,完全是小学生作文的好题材。两个世界,完全是两个世界。我想,这样的阳光生生世世照不到九姑的一家,我低下头转着咖啡杯子。
姜姑娘耐心地等待我开口。
我终于说:“姜姑娘,实不相瞒,银女此刻在我家中。”
她睁大眼睛,一脸的不置信。
“她住在我家,已有十来日了。”
“是她自愿的?”
我点点头,“我不致于会愚蠢得拘禁未成年少女。是,是她自愿的,难就难在这里,假使她要拉开门走,没有人可以阻止她。”
姜姑娘略为不安,“以银女的为人,她随时可以咬你一口,告诬你。”
“那我倒不怕,”我说“我有证人,现在我家里有全职女佣,她可以告诉每一个人,大门并没有上锁。”
“为什么,陈太太?”
“为了很复杂的理由。”
“陈太太,我真是想破了头,也想不出是为了什么。”
“我有律师会随时忠告我。”
“你要当心,陈太太,”每个人都叫我当心,“象银女这样具兽性的女孩子,不知她下一步会做什么。”
“我已经想过最坏的一步,所以你得答应我,姜姑娘,有什么事,你会帮我,因为,你清楚银女比我更多。”
姜姑娘无奈地说:“我说过,这是我的职业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我想通知九姑一声,你可以把地址给我吗?”
“我会对九姑说,银女住在朋友家。”我说。
“当然,我想我们应该这样做,并且……假如她们需要什么帮忙——”
姜姑娘摊开手,“谁帮得了她们?刚才你也见过,这根本是根深蒂固的社会问题,谁救得了她们?”
我低下头,“或许银女在我那边会得好转。”
姜姑娘摇摇头,“你太乐观了。”
我取出钞票,姜姑娘接住我的手,她抢了帐单。
有人说:“两位女士真客气。”
我一抬头,是季康。
“呀,来,我同你们介绍,季医生,”我笑,“这位是姜心仪小姐,我的新朋友。”
季康答说:“我约她,她老是说没空,原来是姜小姐面子比我大。”他拉过张椅子坐下来。
姜姑娘很大方,也跟着我们微笑。
我说:“我们刚要走,你呢?”
“陪家人来吃这里的蛋糕,”季康向另一方努嘴,“也差不多了,我送你们回去。”
“我有车子,你送姜姑娘吧。”
姜姑娘连忙说:“不用了,我住得很近。”
季康讶异说:“‘姑娘’,你是护士?”
“不,”她笑答:“我做社会工作。”
“啊,难怪,来,姜小姐,我送你。”
我们在门口分手。
第五章 野性难驯
回到家,我知道事情没有想象中太平,一打开门,就看到银女与一个年轻男人在咭咭笑,一边喝啤酒吃花生米,一边听音乐。
我说,“怎么,是朋友吗?介绍我认识呀。”
那个小阿飞转过头来,我顺手关上音乐。
银女说:“这是我的朋友尊尼仔。”
我很客气的说:“派对该散了,再见,尊尼。”尽量不使面孔露出不快的神情。
银女还识相,向小男朋友使一个眼色。他显然已经在这里逗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,衬衣团得稀皱,有点依依不舍,他也向银女使个眼色,两人眉来眼去,热闹得很。
银女把我拉至一旁,偷偷的说:“有没有一千块?”
我扬起一道眉:“有什么用?”
“尊尼手头不便。”
我问:“那与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
银女忽然固执起来,“他是我的好朋友。”
我只觉得这件事一开头就简直无法收拾,但是现在不给她,又令她下不了台,造成反感。
我多希望身边有个人做白脸,好使我这个红脸脱险。
正手足无措,朱妈忽然过来说:“要多少?”
银女竖起一只手指。“一千。”
我松出一口气,还假意说:“朱妈,别给她,做惯手势,我连你都开除。”
朱妈真是个女拍档,用手挡我,自口袋掏出五百元钞票,“就这么多。”
银女也不再讨价还价,接过就塞给小阿飞,他就得意洋洋自顾自开门走了。
我不再出声,回自己房间。
真是麻烦。
与银女共同生活四个月都那么烦恼。
如果她是我的女儿,我情愿生癌。
姜姑娘说得好,如果我要想救活银女,我就太天真了。
朱妈来叫我吃饭。
我刚淋完浴,用毛巾擦身子,感激之余,忽然很孩子气地道:“谢谢你救了我,你是女黑侠木兰花假扮的呀?”
朱妈一呆,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,刚才多亏你。”我把钱还给她。
“太太,我看你也够头痛的。”她替我收拾浴室,“谁要了你这样的媳妇,怕没修了七世。”
我心头一亮,笑了起来,难怪我要做这样荒谬的事。
这跟干革命一般的有痛苦的快感。肴,我赢得了全世界的同情。我套上松身衣服,到饭厅坐下。
银女有点忐忑不安。
“怎么,吃饭呀。”我说。
“你没有生气吧。”她似乎过意不去。
我讥讽地问:“你还怕人生气?”
她不响。
“以后别叫他来。”我见好便收蓬,“这种男人不是好男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不好?你才见他一面。”银女不服。
我微笑,“这还不容易,向女人要钱用的断然不是好男人,好男人是赚了钱来给女人用的。”
“现在男女平等。”她瞪着我说。
“是吗?那为什么你有身孕,而他没有?”
银女气馁,“做人要讲义气。”她又找别的题目。
“你妈妈对那个男人也顶有义气,为什么你不赞同?”我缓缓地问。她跳起来,握紧拳头,看牢我。
我也看牢她,咱们两个人象竖起了毛预备打架的猫,大战即将爆发。
“你都知道了?”她问。
“我去看过九姑。”
银女恨恨的说:“我恨,我恨她。”她大哭起来,“我巴不得杀死他,我要亲手杀他。”银女语无伦次。我连忙放下筷子过去搂着她,她伏在我胸前,抱紧我的腰身大哭。
“来来。”我拍着她的背哄她,“不怕不怕。”
朱妈静静在一角观看。
“有我在这里,什么都不必怕。”我喃喃地说。
“你千万不要照你母亲的老路走,你为她不平,我何尝不是为你不平,无论如何,我希望你听我的话,我不信你是个烂苹果。”
她渐渐平伏下来,朱妈绞来湿毛巾,我替她擦掉眼泪鼻涕,天呵,她额头还长着密密的茸毛,如果她真是我的女儿,我只好去跳楼。
“去吃饭。”我说。
我自己喝半碗汤便难以咽下。
朱妈说:“太太,我帮你做几个清淡的菜。”
我疲乏的摇头,“吃不下。”
“你已经瘦了一圈了。”
我又摇摇头。
银女匆匆的吃着,狼吞虎咽。
社会的错,我嘲弄地想:活生生的证明。她有朝一日会向善吗?不要紧,她底下还有四个妹妹会得承继她那伟大的错的事业,一直错到底。
我用手撑着头。
银女放下筷子,过来坐在我对面。
“有桑子冰滇淋,”我说:“叫朱妈拿给你。”
她忽然说:“我不给他钱不行。”
“怎么不行法?”
“他会离开我。”
“求之不得呢。”
“他离开我,别人就会欺负我。”
“谁?”我问:“你可以报告警察,这是个法治社会。”
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会有人保护你。”
“怕没有人爱我”她率直得可怕,“怕寂寞。”
我的鼻子一酸,泪水涌上双眼,硬硬地忍住。“啊,”我淡淡地说:“原来是这样,我不是在这里陪你吗?”我们都为这类恐惧而付出庞大的代价。我浩叹,莫论是女医官或是问题少女,我们都为怕寂寞而付出残酷的代价。
“你只是为了孩子,”她说:“孩子生下来就没有人会理我。”
“将来孩子也会陪你——”
“我不要他,我不要他!”
“——你会认识新的朋友……我们都怕失去爱,但是这个男人是否真的爱你?抑或他象你妈妈那些男人?来了去了,你又多个妹妹。”
“我恨她,我也恨我自己!”她发起蛮来。
“别激动。”我按着她的手。
“大家都累了,休息吧。”我说。
银女又嚎哭起来。
我在一旁静静的等她发泄。
她渐渐哭得倦了,蜷伏在沙发上睡去。
我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,朱妈将窗子开了一条缝,细条子的百叶帘成幅轻轻拍动,象是有谁挣扎着钻进来。会是谁呢?
小山?
旧屋里—匹匹的比利时花边纱帘已经拆下来送给无忧,陈小山繁华的世界已经告一段落,他的花团锦簇一去不再。我转了个身。
一直嫌他选的床太软,几百只弹簧,率率直直,无处不在,现在置了张简单的小床,又嫌窄。
做人更是如此,这样不满,那样不满。嫌这个嫌那个,一回头,半辈子已经过去。
隔壁房间的银女不知睡熟没有。
帘子仍然晃动,终于我起床把窗户关紧。
第二天我起床在看报纸,银女起床来便找吃的,朱妈把她喂得好,我只觉得她已经胖了,腹部微微隆起,样子很秀气,并没有挺胸凸肚。我很喜悦,我们又挨过了昨天,今天是全新的一日。
银女扬声:“喂,你怎么老不吃东西?怎么,是神仙?”
我微笑,放下报纸,捧起茶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