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节都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。
如果说是置身梦中,那这究竟是恶梦还是美梦?
回首前半刻在兰姑娘那儿的轻松欢乐,对比现在惊惧犹疑的焦躁不安,着实有种世事难以预料的荒谬感。
方少行停在门前,看着那三个小姑娘互相以眼色推托着谁去敲门,他有一部分还运转着的脑袋开始想:夸张一点的比喻的话,这就如同敲响第一声丧钟般吧。
那娇贵的小东西瞧他停下脚步没再往前,于是甩动着尾巴打他小腿,待引得他注意力之后,小东西迈着步子摇摆的走到门前,亮出了磨得锐利的爪子开始磨那扇门板。
三个小姑娘注意到它破坏门板的举动,连忙上前去阻止它。
方少行绕过她们,站在门前,抬起手敲了三下。
「喵——」
撒野的小东西,欢快的娇喊一声。
方少行低头,对它笑了笑。
「好孩子,非常感谢你。」
他对着小野兽低声道谢。
……在耳边,仿佛听见门板后面,传来了衣裾曳地,那绣鞋轻巧行走在地毯上的移步声。
他在心里勾勒出一道娇小轻盈的身影。
隔着一道门,门里门外,一双人儿静静的站着,宛如中间隔着倒影的镜面,用一种无声的姿态对望。
方少行没有出声,没有惊扰门内的人。
停下脚步,静止在门内的人儿没有出声低询,一手抵在门框上,瞧不分明是要开门或者落下门栓。
仿佛有一种心灵上的感应,晓得这门扇一开,彼此原有的天地就要翻覆倾倒,因而犹豫,因而沉默,因而天人交战。
方少行心乱如麻。
门内忽传低语呢哝,声似珠玉轻润:「谁知相思老,玄鬓白发生。」
方少行一愣,呆呆怔了半晌,低唱:「经霜不堕地,岁寒无异心。」
门内的女子倾听他因为紧张而嗓音低哑的轻唱声,笑了起来。
其声清丽。
第4章(1)
首先推开门的,是方少行。
他的视线很快就找到目标。或者说,他的目光被吸引过去。
门内的那个姑娘,一身金澄之色,亮丽而抢眼。
她穿着服贴身段的露肩长裙,锁骨的形状非常好看,搭上她圆润的肩头,显得极为性感;绣上深金色藤蔓花纹的长裙在腰间左右各开上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肌肤晶莹,而裙摆多折,款款如花开绽。
一头长发盘成宫髻,露出她温润如玉的颈项,而发上以扇状簪着六支金钗,深蓝色的垂苏长曳至腰,随着她顾盼之间,晃荡如凤尾。
指甲上染着一点嫣红,搭上她修圆的指尖显得娇嫩,露出袖口的双手上除了指尖一点嫣红之外,没有任何首饰,素净非常。
眼前的姑娘妩媚而贵气,那挺直的背脊更有种矜持的纯净感。
方少行望着她一身衣装,发现自己不认识这个姑娘。
困扰的游移着目光,他试图找寻出自己熟悉的地方,然而无论是妆点过的指尖,或者华美如锦缎的长发,或者娇美亮眼的衣着及其下一双蹬着厚底的绣鞋……他都不认识。
更糟的是,他还很紧张。
在遇见月映之前,方少行是极少出现在人前,大多在后面谋画出策,他跟人实际的接触着实不多。
而在与月映相识之后的这一年,他虽与人多有往来,但都是穷苦人家,往来之间毋须顾忌重重礼仪谈吐。
但现在他眼前站着个娇美姑娘,身段姣好,要价高昂。
如果他弄错了,这陌生的女孩子不是他所以为的月映——他要怎么跟这个姑娘解释他的误会?
泠汗浮上额际,方少行很幸运的是,他并没有手足无措,因为他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,只有他在心里知道自己多么狼狈。
值此之际,那姑娘却是发话了。
「金宝儿、银宝儿,把晴予姊姊的小猫带去玩。元宝儿,你留下,在前厅候着。」她从容自若,交代三个伺候人各自工作。
而后,她从怀里拿出一条染着熏香的帕子来,靠近方少行,然后踮高脚尖想要构得上他,却有些重量不稳而失败。
她有点懊恼。「可以帮我扶着腰吗?」
「……呃。」方少行的僵硬也影响到他的舌头,于是他只能含糊不清的应一声,然后听从她的婉言请求。
她的腰,纤细,而柔软。他的指尖仿佛可以陷进肉里去。
方少行感到自己爱不释手的稍稍再握紧她的腰。
耳边听到她的轻笑声。
她成功的踮高脚,并且不失去平衡,然后,她用那条帕子在他的辅助之下,将他的眼睛蒙了起来。
「咦?」
「牵着我的手。」
「这是、做什么……」
「嗯……认识环境?」
「……」
方少行听出她话语里的笑意,因为眼睛被蒙着而无法得知她的表情,于是他在心里想像,然而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月映天真的笑脸。
蒙着眼睛,而倾听时,那娇美姑娘的声音,确实有着月映的影子。
清润如珠玉,压低时有略微的冷淡。
为了引导他行走,姑娘主动伸手挽住他的大掌,而方少行必须反手抓紧她的手,才不至于感到她的手随时要滑出自己掌握。
她的掌心很热,手背却温凉,而入手处,皆是柔滑。
在黑暗中行走,需要拥有信任牵引人的坚定信赖。
那陌生的姑娘走得很平常,速度没有特别的放慢或者加快,然而女子的步伐本来就小,于是方少行也跟得很轻易,在几个转折处时国,他一步若踏得稍大,还会近到贴在那姑娘背部。
瞬间入怀的软玉温香,总令方少行紧张得僵立原地。
这时候,那姑娘轻轻笑起来的声音,真的非常好听。
「你来这里做什么?」漫不经心似的,她提问。
在黑暗中,他感受她的存在,老实回答:「舍弟临时出远门,拜托我来三千阁一趟,把他准备的礼物交给兰姑娘。」
「哎,止翠很可爱吧?」
「嗯,而且她非常喜欢甜食。」
「还不只这样呢,止翠还会在腰上绑个小袋子,随身带着糖球呢。」
他有种长了见识的惊讶感。「真像小孩子啊。」
「那个小孩子似的姑娘,也有非常成熟勇敢的地方啊。」
「舍弟很喜欢她。」
「呵。」
引路的姑娘无预警的停步,然后灵巧转身,方少行这一步没有来得及收,下一个瞬间就与她贴近。
这一次,她在他怀里。
「姑娘?」他僵立原地,双手紧贴身侧,不敢妄动。
「坐下吧,这里是偏厅。」
「咦?……嗯。」
方少行一头雾水,但还是很乖顺的摸索出近在手边的椅子,然后小心的坐下。微抬脸,他以为她会为他拆下巾子。
但她没有。
「三千阁里有规矩,『初客需设廉』。但是我想,蒙着你的眼睛也就算过关了吧?所以,我不会拆下那条帕子喔。」
「有规矩的话,就应该要遵守。」他老实应道。
她轻笑。
方少行忍耐着自己心中疑惑,但他实在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,话忍不了多久,终于他几度张嘴又闭紧之后,还是问出口了。
「你是月映吧?」
「你心中的月映是个少年儒生,这里的月映是十二金钗喔。」
「……但明明是同一个人。」即使如今样貌是天差地远。
「是同一个人。」她好整以暇的斟满七分茶水,将其稳妥的放入他掌心。「但这里的,是你不熟悉的月映。」
「你为什么不说呢?」他低声问。
「因为跟你见面的,确实是儒生打扮的月映啊。」她淡声道:「在三千阁内,我是十二金钗的月映。但放假出去游玩的时候,我就是儒生月映。而你遇见的是月映吧?」
「那……」他有些犹豫,几次沉默,之后,他重重一甩头,硬是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,开口问:「你晓得,我喜欢你?」
月映有那么一小段的静默。「那是不一样的。」
「什么地方不一样?」方少行感到不解,却又在下一瞬恍然,「我应该对着月映说,而不是对着你说吗?」
「我说过了,你熟悉的是月映。而这里的,是月映。」她轻声道:「若你认为我欺骗你,我也无法辩驳。但是,我自己的确是严格区分出其中的不同。」
方少行涨红了脸。「我没有怪你的意思。」
「你方才见到元宝儿她们了?」
「嗯,她们来抱小猫,但是小猫在我脚边……」
她像是笑了。「那孩子真是非常好奇,逃出我房间时,还把我妆台上的水粉盒子拨下来猎玩了一阵。」
「莫怪总闻到股香气。」
「因为偏厅比较靠近我的寝房啊。」她若无其事道。
第4章(2)
方少行倒是有些坐立不安了。「我无意轻薄……」
「哎,说笑的。」
他脸一红。「月姑娘,你……」
「说来也真是奇怪,我刚才在整理妆台,却忽然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,还以为是元宝儿她们回来了呢,但又没有听见她们的声音,才想着去开门呢。」
她的声音微颤,方少行还有些困惑,却感觉到脸颊边仿佛有股轻微的温度,似远似近的抚摸他。
她轻吁口气。「按理,你是不会上青楼来的,门前的人说什么也不会是你……但是开门前,我站在门边,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,想着是你站在门前。结果真的是你啊。」
方少行有点不可思议的,「我也……我、我是遇到那三个姑娘,才知道你在这里的。但是刚才,我总觉得你已经来到门边,只是没有说话而已。」
她笑了起来,轻叹,「这是心有灵犀?」
他低声喃喃:「我倒认为是思念所致。」
「一月一会,仍然不够吗?」
她叹息似的,说出了曾经说过的回答。
方少行忽然明白这个太过于柔软而忧伤的反问,不只是拿来问他,其实她也不断的在询问自己。
「月映以为足够了吗?」他没有被动的回答,而主动出击了。
她微怔,「一月一会,是我的极限。」
「平常之时,月映不会相思吗?」
她沉默一阵。「一月一会,足解相思愁。」
他却生气了。「但我日思夜想,难以解愁。」
「方公子……」
「月映从不喊我『方公子』。」他倔强起来。
月映倒是笑了,其声既轻且柔。「……兄长。」
被她这么柔软一喊,他心中忽起的不悦也立刻消止,继而面红耳赤。
「我失态了。」他小声道歉。
她却没有追击。「是我强求。」一顿,复言:「兄长不适应这青楼地方,还是让我送你出去吧。」
「但我……」我想见你!
方少行为难着,无法出口。而就坐在他近前的姑娘,仿佛伸手抚摸他的颊,却无言。
唐突的,方少行一抬手,依着心里揣测的位置抓去,果然在误差微小的高度上,捉住了她的指尖。
掌心里的细柔指尖,紧张的曲起来,仿佛想要逃避。
方少行紧紧握着她,脸上现出痛苦的、努力忍耐的表情。或者是因为看到了他的焦躁与不安,她的指尖也放缓了,柔顺的让他握着,而他微微摩挲她的手,做出一个大胆的、连自己都吓一跳的动作——
他顺着她的指尖,寻到她的腕,然后用力的拉过她。
香风袭来,在他腕内,落进满怀的软玉温香。
月映轻抽口气,为他不可思议的大胆举止。她以为,这个呆板的书生绝对不会做出这样强硬的动作。
但方少行确实是做了。
这么珍贵的亲密时刻,没有让他浑身僵硬的余裕,他将一切礼教与尊严都抛到一边去,紧紧拥着怀里的人儿。
还握在掌心里的指尖,被他温柔而怜爱的一一以唇膜拜。
她羞涩至极。
身在青楼,见识过多少绮情红浪,再激烈惊人的场面她也能从容不迫的面对。但是现在此刻,吻着指尖的作为实在只是寻常动作,多少寻芳客都做过的,她却因为眼前这个以颤抖的手拥紧她的男人而感到心慌意乱,连呼吸的沉稳节奏都乱了拍。
她脸庞娇红,妩媚而柔情。
可惜他被蒙着眼,什么都看不见。
「兄长……」
她的呼唤如此颤颤,泫然欲泣。往色欲想,下一步就是拦腰抱起直往床褥去,往告白场面想,下一步就是美人在怀而勇敢示爱。
但这两个经典场面都没有出现。
方少行被她声调中那种娇柔而一丝哭音的脆弱完全打醒,他睁大眼睛瞪着眼前的一片黑暗,感觉到自己怀里那柔软的身躯,他心里只闪掠过:难道他真的扑倒她了?
不懂调情之趣需要乘胜追击的木头书生,在浑身僵硬的情况下将怀里美人放走了。他一张端整的脸上血气上涌,那种狼狈至极的混乱简直教人可怜他了。
被放开的人儿脸红心跳,悄悄看他一脸狼狈,晓得他心中混乱不安,于是她笑了起来。
笑里叹息,彼此竟然意乱情迷。
「我送你吧。」
「月……」他慌乱想喊她,却一下子哽住。他该喊她什么?
这一愣间,月映已经拉着他起身,然后挽着他的手往前厅走去。在前厅候着的元宝儿碎步跟上,拉开房门,而握着他手的人儿将他往门外送去。
一踏出门槛,方少行就晓得自己出房门了。
他还恋恋不舍。
那细柔的手指,取下他蒙眼的巾子。于是他眨着眼,在恢复视线清晰的轻微模糊之中,望见她窈窕身段。这一次,方少行没有迷惑。
他直直望进她的眼。
那一潭深泓,星光幽微而荡漾。
他沉迷至极,心中在此刻雪亮而明晰。他晓得了,这一生至死,他都离不开这双星光幽微的眼睛。
「我会再来见你。」
「但这里是青楼……」
「月映的一月一会,我必不失约。但是十二金钗的月映,我也想要认识。」他轻声承诺,「我会来见你。」
「那么映就候着公子……」
「只为了你。」方少行坚定的说,「我一定会来见你。月映也好,映她好,我想要认识你,然后……」
他隐而未言的话语后面想要说些什么呢?她没有问。
倚在门前,她目送他离去,而他的手里,紧握着她贴身的巾子。
第5章(1)
晨起,天有薄雪飘落。
「莫怪这么冷啊……」月映推开窗扇,呼出一口淡白的雾。
前厅传来奔跑的声音,一路跌跌撞撞的,连同元宝儿的惊呼声一并掺和,显得非常混乱。月映笑了起来,转过身,就等着那一大早来她房里打扰的姊妹。
「映映映——今天你有客吗?」
掀开彩色珠串长帘,探出头来的长发姑娘,是隔壁厢房的冬舒恋。她一身轻盈的纯白,狐裘松松的搭在肩上,挽着水袖。从袖口露出的一截指尖,晶莹如玉。这是一个拥有极为性感美手的女人。
三千阁里都晓得的,冬舒恋还绘得一手好丹青。从她手中流出的仿画几可乱真,传闻中,连画者本人都不见得分辨出哪一幅画是出自己之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