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,停!”禁不住众人益发天马行空的夸张假设,她闷闷地吐实。“我只是……把六岁的他从家里带出来,然后寄放在孤儿院罢了……”
又没有很严重,那家育幼院上自院长、下至打扫阿婆,每一个都和蔼可亲得很,能够给他满满的爱,比他那些死要钱的亲人好太多了,真的!
她全部都打听过了,她让那么多人疼他、关心他,到底哪里不好?!
现场一片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一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瞪视她,然后,像是连多说一句话都觉得太浪费口水,一个个摇头转身离开。
喂、喂,这是什么反应啊!她是有苦衷的嘛,她这也是千般不愿啊!
“旎旎……”临江欲言又止。
“怎样?”本来还期待绮情街心最软的善良人士送来几句慰问,谁知——
“你真的……好过分。”要是宁夜这样抛弃他,他一定会先吐满三桶血以后才伤心死掉。
“……”连她可爱的临江弟弟都弃她而去了。
是有这么严重吗?
……好啦,她承认,当他知道她要将他留在那里时,表情确实很受伤,她也有那么一点狼心狗肺假装没看到。
他从小就不是一个会以哭闹来表达情绪的孩子,一旦有了受伤的感觉,他会将情绪往心里藏,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她始终记得,离去时,他睁着眼,沉默地看着她,目光片刻也不曾离开她身上,可是,她还是转身走了。
她说,她一样会在每一年他生日的时候来看他。
他是直到最后一刻,才开口回应——可是,我已经不想要看见你了。
她没有想到他是认真的,这十几年来,他真的一刻也不曾想过要见她,每次都是她死皮赖脸地缠上去,才能勉强在他身边待上片刻。
“凤遥、凤遥……”你真的——再也不要理我了吗?
***
他曾经很依恋她。
当她带着欣喜的笑容,将甫出生的他抱进怀里,用好辛酸又好依恋的口吻说:“终于找到你了,我找了好久、好久……”时,他真的涌起了一阵心疼不舍的感受。
明明他才是该被保护的那一个,她使个力就能捏碎那么幼小脆弱的他,可是那一刻,他却觉得她才应该是要被保护的那一个,好想将她护在怀里好生怜惜。
他当然做不到。那些时候,都是她将他护在怀里,像护住什么珍宝一般,害怕他再度消失。
当他被父母忽略时,是她在角落里陪着他,耐心地和牙牙学语的他对话。
“凤、遥,你叫凤遥喔。”
嗯,她说是,那他便是。
“啊呀……”那,你呢?
“我啊,旎旎,你都这么喊我。”她笑着回答他的疑问。
“呀呀呀……”那,我们又是什么关系?
“我们呀,是主仆。”
所以,她是他的主子吗?才会打他一睁开眼,便出现在他身边,将他纳入羽翼之下看顾。
她总是懂得他心里想的,那时的他们经常在角落进行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对话,除了最在意的她,他没空理会别的。
于是,家人开始怀疑他有自闭症。
但是无所谓,他不想解释。
别人都看不见也没关系,他自己知道就行了。
被误认为是哑巴又何妨?面对其他人,他真的不知道能说什么。她一向宠他,谨慎珍怜地护着,不让他受一丁点的伤,以一个当主子的来说,她做得够称职了。
但是,他该怎么回报她呢?
“你呀,只要让自己好好的,就可以了。”
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?
忘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似乎——是他开口说第一句话之后吧,她再也不会每天陪在他身边了,成了一年一会。
混沌的意识愈来愈清楚,她却离他愈来愈远,到后来,她甚至遗弃了他。若是早知如此,他一生都不会开口说话。
她一定不知道,当她问他——我带你走好不好?
他点头,将手交给她的那一刻起,就是交付了他所有的感情与依恋,无论是亲情、恩情、还是……更多世人所言的感情。
但是她却不懂,放开了他的手,放掉了他全心的信赖。
有一段时间,连他都忍不住怀疑,他真的是恶鬼转世吧?所以他的亲人为了自保,不能留他,就连她——到后来也害怕了,惊吓地推开不祥的他,深怕被他所害。
他无法不这么想。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寻常人,没有一个人能够从出生便有记忆,拥有一些旁人所没有、难以解释的能力。而当时的她,确实也像在害怕什么,不敢直视他的眼睛,开始与他保持距离……
他不是笨蛋,不会察觉不到她的逃避。
既然对他如此嫌弃,那又何必订下一年之约?不如就此放手,白头不相见,岂不更干脆俐落?
偏偏,她又表现出一副恋恋不舍、放不开手的模样,从来没忘记他的每一个生日,总是一早便赶来,眼巴巴地等着他改变心意,愿意见她。他真的不懂她。
做出来的事情极端无情,言语神情却又极致多情,言行极度矛盾的女人……
第3章(2)
“嘿,别发呆,这些要怎么处理?”
叫唤声将他远顺的思绪拉回,他回过头,见樊君雅正由贮藏室拖出一箱箱的杂物。
这群被附近居民说很怪异、但其实非常有人情味的未来邻居们,非常坚持要来帮他清扫房子,他想推都推辞不了——除了一个人例外,而那个人现在正被挡在门外,哀怨地咬手帕。
凤遥上前掀开纸箱,神情略微怔愣。
是一些小童玩,全都是孙旖旎买的,她说这些名为“益智游戏”的东西简直是在侮辱他,给他打发打发时间而已。
他的父母其实没有为他买过什么,她不在身边的那些日子里,他都是在角落里玩着它们,安安静静地等待她。
“留着吧。”在自己意识到之前,话已说出口。
整理完新居后的一个礼拜,他正式迁入,成为绮情街的一员。
***
初秋的天气简直像是后母脸一样,说变就变。
一道惊雷打下来,也不管前一刻还阳光普照,下一秒照样给你下个倾盆大雨。凤遥刚与向唯欢谈完事情,被困在公司楼下动弹不得。
“要不要送你一程?”
他回眸。“会不会太麻烦你?”
“不会,乐意之至。”向唯欢笑答。
她在追他,追得很明显,从不掩饰对他的好感,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,凤遥不是傻子,自然不会不晓得。
她长了凤遥六岁,但是没有人介意这一点,他气质沈敛温静,一点都不像毛躁幼稚的年轻人,年龄在他身上,似乎没有太大的意义。她试探性地与他吃过几次以公事为名的饭局,后来开始提出私人邀约,看舞台剧、听音乐会……凤遥并没有拒绝,彼此都心照不宣,若是顺利的话,或许能发展出一段全新的关系……
为了答谢她送他一程,她又顺口说了句“没见过你下厨”,于是又顺路去了超市购买食材,留了娇客下来品尝他亲手煮的晚餐。
离去时,雨势已经转小,两人共撑一把伞,他送她进车内,目送向唯欢离去后,才转身回屋里。
“旎旎,你在看什么?”
58号的大门开启,临江在屋里等不到人,才发现她站在门外,朝54号紧闭的大门发呆。
“宁夜已经准备好爆米花了,你要进来看电影了吗?”
孙旖旎猛然回神。“没空!我还有更迫切的事要办。”
一眨眼,她已经不见人影。
“奇怪,五分钟前不是还说闲得要抓蚊子来交配吗……”
孙旖旎去了一趟月老居。
她突然想起,有一件事她非常迫切、非要立刻弄清楚不可。面对她的逼问,月老叹上一口气。
“丫头,他的身分你比我更清楚,他的姻缘是我能插手的吗?”
“可是,他现在是凡人啊,凡人的姻缘不都是你在管的?”她是真的这么以为,才会来查凤遥这一世的姻缘线是绑在谁身上。
月老有些头疼地按按额头。“虽然目前是肉身凡胎,但本质上是天人元灵呀,他只是不入仙籍而已,真要列上去,官阶可是比我高出好几级。”
“所以,你的意思是姻缘簿上没有他的名字?”她半信半疑地瞄他。
谁不晓得这妮子迷恋主子迷恋到全无理性的地步了,会为了主子去和钟馗拼酒,大醉三十日,甚至找上千年找得不耐烦了,直接耍阴招打昏文判官查生死簿,才查到主子今世降生之处,文判头上那颗肿包现今仍在呢!
想到此妹的疯狂行径,自己要真替凤遥牵红线,以后要想去灵山找凤遥喝两杯绝对会被她拿扫帚打出去,这丫头可记恨了!
他直接摊开姻缘簿让她自己看清楚,以示清白。
天人的姻缘不是月老能够支配的,除非他自己愿意,否则千条红线来绑都绑不住。
孙旖旎得到她要的答案了,却比没有答案更糟。
月老的意思是,他有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姻缘,也可能随时都会属于另一个女人,一旦情生意动,姻缘簿自会浮现他的名。
他的情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,除非他自身心甘情愿属于某个女人,否则月老支配不了。
原本只是想去查查他和向唯欢有没有姻缘,却问出了这样的结果,不得不承认,她很慌,完全没有办法想像他宽阔的臂膀拥抱别人的样子……可是万一、万一他真的心动了,爱上向唯欢,怎么办?这不是她要的结果,找了那么久,不是为了要看他和别人成双成对的!
她真的好害怕。这段时间,看着他和向唯欢出双入对,一起逛街、一起吃饭约会,可是对她永远拒之于千里,看着她的眼神永远冷然无波,不留一丝感情余温……
这样不公平,他愿意与任何人发展情谊,却一点机会都不给她!难道、难道真要她眼睁睁看着他爱上另一个人,恩恩爱爱牵手白头吗?
凤遥,你究竟想要我怎么样嘛——
***
她怎么了?
坐在靠窗处,雨后的夜风带着些许湿气与沁凉寒意,对怕热的他而言,这样的气候正舒爽,他泡了一壶茶,挑一本书阅读,原本应该会是个宁静悠然的夜晚,却被她扰得心绪不宁。
她看起来相当焦躁不安。
由二楼窗口朝下而望,她已经在他家门口徘徊了两个小时,从一开始他就留意到了。
搬来的这一个月,她时时上门,吃穿用度什么都替他设想周到,但每一次都被他回绝,再当着她的面关上大门。
至今,她连他家门都没能踏进一步。
她总是不怕被拒绝,耐性比小强更坚韧,因此他以为她这回又想到要送什么过来给他,但是两个小时过去了,她只是来来回回走动,没有按下门铃。
她到底是怎么了?打算将他家门前的水泥地磨出一条沟来吗?极度不愿承认,但他确实能够直接感应到她的情绪,也许上辈子真是她的奴才吧,必须以主子的感受为依归——此刻他就知道她内心相当惶惑不安。
惶恐?她这样随兴妄为、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,也知道“怕”字怎么写?
自身沉定的心绪也被扰得浮躁不堪,他叹了口气,放下手边的书,起身拎了外套和雨伞下楼。
细细的绵柔雨丝是不至于淋湿身体,但是断断续续淋两个小时下来,也是会起寒意的,他再气她也不会希望看到她因他而受寒。
“混蛋凤遥——”
指掌触及门锁,细细的咒骂传入耳中,他顿了顿,没立刻开门。“啊,失言、失言,你不混蛋,一点也不喔,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主子,混蛋的是我啦……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……”声音听起来懊恼极了,连一丁点谩骂都不舍得他承受,他脑中几乎是瞬间便浮现她咬唇自责的模样。
究竟谁是主,谁是仆?这一刻他不确定了,也一点都不觉得那有多重要,只觉一颗心莫名揪痛——因她颓丧低落的语调。
“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嘛……不要不理我……凤遥……”
他背靠着冰冷的铁门,仅隔一门之遥,门前门后,听着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呢喃,到最后,几乎只剩无力自喃的气音。
一直以来,自己究竟在坚持些什么?他自问。
对他而言,她存在的意义始终不同于任何人,甚至比他的血亲更为重要。
那又为什么,他要那么地恨,一再拒绝她的讨好,与她、也与自己过不去?
或者说,他在等什么?
等她亲口向他承认错误?等她一句承诺,保证再也不会抛下他——他闭了下眼,深吸一口气,转身拉开大门——
门外,空无一人。
坚持了两个小时,却在最后一刻,转身走开。
分不清是失望、抑或是松了口气,迎着细细雨丝,他逸出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第4章(1)
苦思了一晚,连个蛋都没想出来。
天亮时,孙旖旎顶着两颗黑眼圈,气息奄奄地晃出来觅食,迎面便撞见香艳养眼的镜头。
瞄了眼隔壁门口吻得难分难舍的爱情鸟,领衔演出的女主角正是女主人叶容华,男主角却不是俊秀冷然的湛寒,而是面容黝黑、形象迥异的粗犷肌肉男。
啧,大清早就吃这么重口味啊?
这种事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——当然不是说叶容华偷人偷到见怪不怪,肌肉男正是湛寒本尊。
之前明明被某人的仿容行径给气到快升天,现在反而心血来潮就玩玩“变脸”游戏,上回是水电工,这回——
眼角余光瞄了瞄门口那桶瓦斯,喔,是送瓦斯工人啊!
这也算是另类的闺房情趣吧?总比那些兔女郎、护士装的有创意多了,不过……白痴啊!谁会在清晨六点送瓦斯?真是够了!
视若无睹地绕过65号门牌,走了几步,突然一阵灵光乍现——对呀!当初叶容华不想看见湛寒,湛寒就仿容去见她,同理可证,凤遥不理她,她就不会仿成他愿意理会的人吗?
虽然这种行为有点蠢,可是……谁教凤遥全世界都理,独独就是不理她咩!
算了,山不转路转,能屈能伸大丈夫……
给足了自己心理建设,她拎着刚买来的早餐,决定先做个小测试,按下凤遥家的门铃。
大清早送早餐,与大清早送瓦斯,应该还是有蠢度上的差异吧?嗯,对。她自我说服,自己还是有比湛寒少蠢一点点的。
等了三分钟,没人理会。于是她又按了第二次。
又等三分钟,依然静悄悄。就在她打算再按第三次时,凤遥睡意浓厚的脸庞出现在眼前。
看得出来上衣是随意套上的,胸前春光若隐若现,好撩人遐思啊!她暗暗吞了下口水,幸好门外的人是她,不然就亏大了。
“你——”
不知道是不是没睡醒,他一脸困惑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呆愣。“上班顺路经过这里,来给你送个早餐。”她高举手中的餐点,仿佛那就是通行令。“我可以进去坐坐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