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,再多提点热水来,让房里的蒸气多些,这样少爷才能舒服点。”焦急的声音回荡在充满药草气味的房内,透着母亲担心儿子的关怀之情。
“是,夫人你们动作快点。”管家阿市一边对婢女吆喝,一边用手擦了擦额边的汗珠。
偌大的房内有几盆炉火熊熊燃烧着,滚烫的热水逼出阵阵白烟,袅袅自水面盘旋而上,化为蒸气使空气加温,让屋内每个人的鼻息湿热,完全不觉屋外冬日寒冷。
“孩子,你听得见娘在叫你吗?”装扮贵气的妇人坐在床沿,目中噙泪俯视着躺在床上的男孩,心疼的用带着翡翠玉镯的手抚摸儿子冰冷的脸庞。
躺在床上的男孩只是痛苦的紧闭双眼,嘴巴微启的喘气着。
“夫人,您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,您还是先去歇着吧,这里有我们顾着,您就放心吧。”阿市趋前劝慰妇人。
“这情况叫我怎么睡得着,他可是凤家唯一的香火,是我的命根子啊,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,我、我也不想活了。”佘宝珠拿起锦帕拭泪。
“夫人,少爷吉人天相,绝对不会有事的。”阿市虽然说着安慰的话语,但脸上也浮现难过的神色。
也不知道凤家是受到了什么诅咒,唯一的长房独孙虽然模样生得俊美无俦,但从小就体弱多病,好几次在生死边缘徘徊,不知道让夫人流了多少泪水。
幸亏凤家是京城首富,不惜重金找遍知名大夫,用尽珍贵药材维持少爷凤腾天的脉息,否则或许早早就一命呜呼了,哪还能生养到十四岁的年纪呢?
不过,少爷的好运似乎快用尽了,这次病发作得又急又猛,偏偏老爷又出城在外,府里一片混乱,请来的大夫个个束手无策,夫人也没了主意,只能坐在床沿淌泪看着少爷痛苦。
“呼呼——呼呼——”床上男孩的呼吸声沉重,断断续续,让人听了揪心。
“夫人,您还是先回房去吧。”阿市再劝,一方面担心夫人体力不支,另一方面,也实在不忍看夫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步步迈向死亡。
“不用了,他爹不在身边,不能连我这个为娘的也不陪着他。”佘宝珠垂泪道,心中对儿子这次的病况实在不怎么乐观。
“夫人……”阿市也红了眼眶,忍不住偷偷拭泪。
房内陆陆续续响起啜泣声,婢女们都纷纷低头掩面哭泣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?少爷还好好的,这样成何体统?”阿市忍住难过,朝婢女们斥喝着。
霎时低泣声骤止,婢女们纷纷强忍着哽咽,就怕又被责骂。
“娘……”忽地,床上的男孩幽幽转醒,虚弱的唤了声。
“天儿,你醒了?娘在这,娘在这里。”佘宝珠赶紧握住儿子的手,急切的回应。
“我刚刚作了个梦。”男孩缓缓道,呼吸又急促起来。
“你先不要说话,好好休息,等等再把大夫嘱咐的药喝了,会跟以前一样没事的。”佘宝珠忍住心酸道。
“我梦到我在天上飞,遇到一个仙人。”男孩好像没有听到母亲的叮咛,继续道。
“仙人?”该不会是来带走她的孩子吧?佘宝珠越听心越惊。
“那仙人有一头银白色长发,但容貌却稚嫩如童,真的很奇特。”男孩语气虽轻,但还是听得出他的兴奋。
“孩儿,仙人有说什么吗?”佘宝珠也忍不住被这梦境给吸引了。
男孩摇摇头,接着说:“他只将手中的壶拿给我,示意我喝下壶中之水。”
“你喝了吗?不能喝啊,这仙人可能是要带你回仙界的。”佘宝珠心急道。
男孩异常发亮的黑眸睇了母亲一眼,唇瓣牵起抹虚弱的微笑道:“娘,我喝了。”
“结果呢?”佘宝珠紧张的追问。
“结果我的病痛都好了,娘,我第一次可以这么顺畅的呼吸,好舒服,真的好轻松……”男孩的眼神逐渐涣散,又陷入了昏迷。
“天儿!天儿!”佘宝珠握紧儿子的手呼喊着,泪水又扑簌簌的落下。
“夫人,少爷这梦大有玄机。”阿市连忙上前道。
“天儿梦到仙人,怕是要随之返回天庭了。”佘宝珠泣道。
“不是这样的,阿市倒觉得,少爷的梦是在暗示,我们得找出这个仙人来救少爷。”阿市道。
“这、这要我们上哪找一个‘童颜鹤发’的仙人啊?这世界上怎可能有这种人。”佘宝珠绝望的道。
“那个……”突然,有个婢女怯怯的出声。
“什么事?”阿市的目光扫向发出声音的婢女。
“有的,在我家乡有这样的一个女孩。”婢女颤巍巍的道。
“真的吗你是说真的”佘宝珠又惊又喜的问。
“香儿,你可要老老实实说个清楚,不可造假,否则饶不了你。”阿市摆出管家的威严道。
“是,香儿绝对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”香儿绷紧了神经,缓缓道:“在我家乡有一对小姊妹,因为父母双亡,一路颠沛流离来到我家乡投靠亲戚,有天,妹妹生了重病几乎不治,姊姊不眠不休的照顾,然后某天姊姊突然满头白发,但妹妹的病跟着好转,恢复了健康——”
“等等,这就对了。”阿市打断了香儿的话,兴奋的朝佘宝珠道:“夫人,您瞧,这姊姊挽救了妹妹的性命,绝对就是我们要找的人。”
“是啊,这该是老天爷给我们凤家的指示啊。”佘宝珠也有了信心。
“阿市以为,得赶紧派人找到这女子,让她跟少爷成亲冲喜,如此一来,少爷的病肯定会好转的。”阿市充满希望的道。
“冲喜?”佘宝珠沉思了半晌,转问香儿道:“那姊姊几岁?”
“禀夫人,十岁。”香儿道。
“太好了,差四岁正是最吉利的。”阿市喜道,“夫人,这不正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吗?”
“可是,天儿一向最讨厌怪力乱神之说。”佘宝珠又有点迟疑。
“少爷的性命最重要,只要能救回少爷,不管什么咱们都得试试啊。”阿市劝道。
佘宝珠点点头,“你说的没错,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,一定要把人带回来。”
“是,夫人。”阿市振奋精神说道:“阿市一定不负使命!香儿,准备一下,我们到你家乡找人去。”
看着阿市领香儿离开的背影,又看看躺在床上昏迷、大口喘气的儿子,佘宝珠轻叹了口气,暗暗祈祷那仙人之梦真是救命的契机。
第1章(1)
大红灯笼高高挂,红色的喜帐随着夜风轻轻摇曳,是这寂静夜里唯一代表着大喜的证明。
不同于一般热闹欢快、喜气洋洋的囍宴,身为京城首富的凤家并不张扬喜事,反而行事低调,府内冷清,无人前来祝贺。
孟夏端坐在新房的床上,红色盖头布下的美丽小脸略带紧张,她紧抿着唇,黑白分明的美目没太多情绪,只是直直的注视着自己放在腿上交握的双手。
听那个将她自叔叔婶婶手中买走她的大婶说,她是因为一头银白发丝才特别被挑选出来替那重病的少爷冲喜。
虽然她才十岁,但大略明白冲喜是什么意思,应该就是要她嫁给那个生病的少爷,成为他的新娘子吧。
没想到害自己在村里老是被人咒骂是妖怪、魔女的白发,竟然会成为她卖得高价的原因?真的好讽刺喔。
对于因此得以离开那个村子还有只会奴役她跟妹妹的亲戚,她一点都不在乎,她在意的是自己得离开妹妹,这是她这辈子做过最痛苦的决定。
若不是叔叔婶婶半威胁半保证,只要她愿意跟京城里来的大婶一起离开,他们绝对从此不再使唤妹妹孟乔干苦活,而且一定会让她吃热腾腾的饭菜、睡在温暖的被窝里,若她不答应,她们姊妹俩只会过得更辛苦,绝对没有好处。
就这样,她半强迫的被带离村子,连向妹妹道别的机会都没有,照他们的说法是,怕这样会让她们姊妹俩更难分难舍,心里会更难受。
现在小孟一定是哭着到处找她吧……想到妹妹,孟夏的心就一阵揪痛,自父母双亡后,她就一直跟妹妹相依为命,但这一别,不知道何年何月何日才能再相见,这种分离的煎熬,让她心痛的红了眼眶。
她好想爹,好想娘,也好想妹妹,现在这屋子里虽然点着香,温暖而馨香,但她的心却好冷好孤独,恨不得能拔腿冲回村子,陪在妹妹身边,而不是陪在身后那个躺在床上一直大口呼吸,好像下一刻就要接不上气的陌生“丈夫”……
突然,房门被推了开,她的耳边响起阿市询问的声音,“少奶奶,你累了吧?”
“不、不累。”孟夏一凛,坐正了身子。
“饿了吧?来,把盖头布掀了,过来吃点东西吧。”另一个声音响起,带着点威严。
“是。”孟夏轻应了声,举起手将盖在凤冠上的红布给掀了开。
“少奶奶请过来。”阿市上前牵着她的手走到放满菜肴跟点着红蜡烛的桌前,替她介绍坐在桌边的贵妇人。“这位是凤府的夫人,也就是你婆婆。”
“夫人。”孟夏看了眼感觉像高高在上,跟自己宛如两个世界的妇人,然后又赶紧垂下了眼睑。
“真的是一头白发啊。”佘宝珠目不转睛的打量着刚过门的“媳妇”。从阿市把人从村子带回来后,就一刻也没耽搁的进行了简单的婚礼,而她则陪在儿子身边,直到现在才真正见到这个女孩。
孟夏被盯得浑身不对劲,局促不安的绷紧了身子。
“过来这边,让我瞧个仔细。”佘宝珠朝她招了招手。
孟夏犹豫了半晌,缓缓走上前。
“嗯,肤白如雪、明眸皓齿,活脱脱是个让人赞叹的小美人儿。”只可惜了这一头白发……佘宝珠赞赏的点点头,心中暗暗遗憾了下。
不过也多亏了这头白发,让她们可以存着一线希望。
“夫人,就像我说的一样,是吧?”阿市站在一旁,一脸喜孜孜的。
“是啊,跟你形容的完全一样。”佘宝珠苦笑,“就不知道能不能应验梦中的预兆。”
“一定可以的。”阿市充满信心的道。
“你叫孟夏是吗?”佘宝珠伸出手握住孟夏的手。
“是的夫人。”虽然心里紧张,但孟夏并没有让自己看起来太过惊慌,而是平稳的回答着。
“好、好。”佘宝珠对眼前这个才十岁,却拥有超龄般神情的女孩十分满意,“你以后就是我凤家的人了,我们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“谢谢夫人。”孟夏轻声道。
“既然你已经嫁入凤家,以后就叫我娘吧。”佘宝珠微笑道,她刚好没有女儿,不管结果怎样,就当她多了个女儿吧。
孟夏顿了顿,双眼缓缓迎上佘宝珠透着暖意的眼眸,顺从的轻唤了声,“娘。”但她心中很明白,大人的话有时并不是出自真心,只是随口说说。
不过即使只是随口说说,她也该感激了,至少,她没有受到苛刻的对待。
佘宝珠拍拍孟夏的手背,起身道:“你肚子饿了吧?赶快吃一吃歇着吧,阿市会陪在你身边,有什么事情你就吩咐她吧。”
“好的。”孟夏应了声。
“我会好好照顾少爷跟少奶奶的,请夫人放心。”阿市应道。
“嗯。”佘宝珠起身走向躺在床上,依然陷入昏睡的儿子,担忧的拧紧了眉头,手轻抚他的脸庞,喃喃道:“孩子,娘替你娶了个老婆,过了今晚你就会没事的。”
“夫人,少爷一定会好起来的,来,我先扶您去休息,让他们小俩口独处一下。”阿市上前搀扶着佘宝珠,又朝孟夏道:“少奶奶,婢女们都在门外候着,若有什么事就出声喊她们吧。”
孟夏了解的点了点头,朝佘宝珠道:“夫人——娘,请慢走。”
佘宝珠微笑的看了看孟夏,旋即由着阿市扶着走了出去。
一等她们离开房间,孟夏紧绷的情绪才稍微的松懈了些。
看着满桌的菜肴是如此的丰盛,好几道菜是她从来都没有看过的食材做成,比起以往她跟妹妹孟乔总是吃着冰冷的残羹剩肴,现在彷佛置身梦中似的。
若是小孟也在这里该有多好,她一定会开心的欢呼。
想到妹妹,她又忍不住红了眼眶,眼泪差点就要滴落下来。
“呼呼——水——呼——”忽地,床上的男孩边喘气边虚弱的出声。
孟夏一凛,张望了一会儿,找到了水倒入杯中,快步送到男孩面前。
“水来了。”她站在床边道。
男孩微微张开了双眼,在看到孟夏的同时诧异的瞪圆了眼,呓语道:“仙人?我又作梦了吗……”
他在说什么?仙人?可能还没清醒吧。孟夏将杯子递到他嘴边,轻声道:“快喝吧。”
“喝……是啊,喝了我的病就会好对吗?”男孩低喃了几句,勉强抬起头轻啜了几口水,然后又无力的躺回枕上,继续大口喘气着。
孟夏将杯子拿回桌上放好,又跑回床沿察看“丈夫”的状况。
“你、你还想要吃点什么吗?”她小声的问,但没人回应,因床上的男孩又陷入了昏睡,只有沉重的喘息声能证明他依然活着。
孟夏伸出手将他滑落至胸口的被子拉上盖好,坐在床沿,好奇的看着跟自己成亲的“丈夫”。
他长得好好看,浓眉长睫,脸蛋白净,有读书人的气质,跟她以前在村子里看过的男孩们都不一样,斯文俊秀,一看就知道是好人家的小孩。
这个大哥哥就是她的相公了吗?孟夏双眼直直瞅着他,发现自己并不讨厌他。
他看上去好像很不舒服,跟妹妹孟乔之前生病时一样,都是昏睡不醒。
孟夏轻轻用手摸着他的额头,跟她预期的不同,他的额头并没有热得烫手,反而冰得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。
天,怎么会有人像冰块一样冻人啊?
他一定是很冷很冷吧?就连盖了这样一条厚厚的被子,他也依然冰得吓人。
“怎么办,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冻死的……”孟夏担心的拧紧眉头,没有多想,爬上床钻进被窝,用小小的身躯抱着他,试图给他温暖。
这样应该暖和多了吧?
孟夏仰起小小的脸蛋看着他逐渐恢复平稳的神情,忍不住开心的松了口气。
她本来以为自己被卖到了大户人家当冲喜新娘,日子肯定不会好过到哪里去,但没想到夫人是个慈祥和蔼的长者,对她也算关怀怜爱。
不过她也没忽略夫人眉宇间满是浓浓的哀愁与担忧,是因为大哥哥的病吗?
想起自己曾经因为孟乔的病焦虑忧愁,她多少可以体会夫人的心情。
“不会有事的,我会好好照顾你的。”孟夏喃喃自语道,她希望可以看到夫人开心的表情,她真的希望他可以好起来,一定可以的……
当阿市返回房间时,看到的就是床上两个相拥而眠的天真睡容,让她忍不住扬起会心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