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市上前替他们盖好了棉被,顺手触了触男孩的额头。
忽地,她的眼珠子微微瞠了圆,自她掌心传来的不再是熟悉的冰冷,反而有些微的热度——虽然依然比不上她掌心的温度,但却是个很大的进步。
天,灵验了,灵验了!真的灵验了,看样子冥冥之中自有定数,少爷真的有救了。
阿市露出了开心的表情,开始合掌感谢起老天爷。
第1章(2)
说也奇怪,凤腾天的身体还真的是打从成婚那天后就一天天好转,最后甚至不用再吃任何药物,也不再感觉有不适了。
“天儿,你又要出门了?”佘宝珠喊住正打算跨出门槛的儿子。
“娘,今日风和日丽,关在家里实在太对不起自己了。”凤腾天收回脚步,折回母亲面前,漾着俊朗的笑容道。
看着儿子不复病容,整个人宛若脱胎换骨似的神采奕奕,佘宝珠心中甚是欣慰,微笑道:“你这孩子,身体稍微好些就长翅膀了,老是往外飞,再怎么说也得拨时间陪陪我这老母亲……还有你的娘子啊。”
听到娘子这两个字,凤腾天的笑容迅速隐去,换上了严肃的表情,“娘,我说过了,我不会承认那桩婚事的。”
当他意识清醒后,听母亲提起自己昏睡时曾作了个童颜鹤发的仙人救了他的梦,然后她们依着梦境找到一个白发女童跟他成亲冲喜,所以他才能挽回一命,恢复健康,他整个人大怒,坚决不接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妻子。
对于怪力乱神、穿凿附会的事他一向嗤之以鼻,更别说冲喜了,他是绝对不会妥协的。
“天儿,很多事情本来就是很玄的,若不是冲喜,你怎么会突然好转呢?”佘宝珠道。
“这只是巧合而已。”凤腾天毫不犹豫的回应。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自从他恢复意识之后,就坚决不见孟夏,也不许其他人提起这桩婚事,顽固到极点。
“娘,冲喜之事简直荒谬到了极点,您不用期待我会回心转意,还是速速将那女孩给送出府,给她家人一笔费用当作补偿吧。”凤腾天语气强硬道。
“再怎么说我们也将人家娶进门了,哪有过河拆桥的道理?若传出去,还不说我们凤家是怎样的自私跋扈吗?”佘宝珠自然有她的顾虑。
“总之,我已经把我的意思说得很清楚了,至于娘要怎么处置那个女孩,就由娘去决定了。娘,孩儿先出门了。”凤腾天坚定的道,随即转身走了出去。
这……这叫她怎么处置啊?佘宝珠懊恼的叹了口气,想了想,朝外头喊道:“阿市呢?去叫阿市过来。”
“是,夫人。”外头的婢女闻声应道,赶紧找人去了。
过没半晌,阿市匆匆走进大厅,弯身道:“夫人,您找我?”
“是啊,我想找你商量该怎么安置孟夏才好。”佘宝珠神色纠结。
“少爷还是不愿意接受少奶奶吗?”阿市小心翼翼的问。
“是啊,这孩子一向顽固,他一旦决定好的事情,很少有转圜余地。”也不知道这性子像谁啊。
“那……要不要请示老爷呢?”
“我问过了,他忙着去贵州谈生意,要我全权处理。”嫁给一个只知道工作的丈夫,也不知道是喜是忧啊。
“这样阿市斗胆建议,就把少奶奶藏起来吧。”阿市想了想道。
“藏起来”佘宝珠惊讶的问。
“要扭转少爷的想法看来是不可能了,但婚都结了,咱们也不好把人赶走,况且,依阿市的观察,那家人对少奶奶也没什么感情,若少奶奶再回去,也只是再被卖走而已,不如就找个地方安置她,这样咱们凤家也算是对得起她了。”阿市道。
佘宝珠沉吟了半晌,叹口气,赞同的点了点头,“你说的跟我想的一样,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吧。”
“是,阿市一定会把事情办得妥当。”阿市恭敬的应道。
时光荏苒,当初那件低调的婚事被光阴的洪流淹没,渐渐没人再提起那个童颜白发的少奶奶,记忆也不复留存,就好像一切真的只是凤腾天的梦境一般。
“少奶奶,该歇着了,别再看了。”婢女小蓝端着茶水跟甜点走进房,朝着埋首书堆的女子道。
女子彷佛没有听到小蓝的声音似的,专注的钻研着书中的学问,并无回应。
小蓝好笑的摇摇头,走上前一把抢走了女子手中的书册,阖起放在桌上道:“少奶奶,再看下去你就要变成书呆子了。”
“小蓝啊。”孟夏朝小蓝笑笑,柔声道:“那也没什么不好。”
“当然不好啦,像少奶奶这种绝世美女,怎么可以成为呆板的书虫呢?”小蓝皱皱鼻子道。
“绝世美女?我吗?”孟夏苦笑,葱白的手指不自觉摸向用锦布包裹着的头。
“当然啦,若少奶奶说自己不美,我想全世界没人敢说自己美了吧。”小蓝崇拜的道。
“小蓝,真是辛苦你了,除了要伺候我之外,还得夸大说词讨我欢心。”孟夏忍不住轻笑出声。
“我哪有夸大说词啊,少奶奶,我小蓝说的一字一句可都是肺腑之言呢,若是少爷现在见到你的话,肯定会后悔自己曾经拒绝你这样的美娇娘。”小蓝说话不经大脑,脱口而出。
孟夏垂下眼睫,沉默没应声。
小蓝这才发现自己说错话,赶紧道歉,“少奶奶对不起,我口无遮拦,我、我自己掌嘴。”她举起手就要往自己脸颊掴去。
“别。”孟夏挡住小蓝的手,朝她微笑摇头,“我不在意。”
“少奶奶……”小蓝扁扁唇,心疼极了。
她真的不懂,为什么当年少爷会坚持不认这门亲事,而且还让少奶奶独居在这偏僻的别院里,简直就像被打入冷宫,再没有见光的一日。
就连管家阿市婶都特别交代,出了别院,绝对要当作没有这回事,不可以向任何人提起少奶奶。
唉,这是不是就叫做红颜歹命啊,小蓝忍不住感慨起来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不过我可是很感谢娘跟阿市婶让我住在这样一个安静、不被打扰的环境,而且比起我小时候过的日子,现在已经好太多了。”孟夏起身走至放着茶点的桌旁,神情愉悦的拿起一小块解馋。
“少奶奶,我觉得你真的很伟大。”小蓝跟着走上前。
“伟大?”孟夏好笑的弯起唇。
“若是一般的女人,可能早就因为不得丈夫宠爱而郁郁寡欢、忧愁成疾,又或着感到愤恨不平了。”哪会像少奶奶一样豁达啊。
“其实成亲时我也才十岁,对他,我也没什么印象了。”孟夏淡淡的道。
“真的吗?少奶奶,你真的忘记少爷的长相了?”小蓝一副十分诧异的模样,好像这是个很难让人相信的事情。
“我有必要记住他吗?”孟夏好笑的反问。
“很少人在见过少爷后,却不会对他风度翩翩、俊美无俦的外表印象深刻耶。”小蓝双手握在胸前,好像在谈论什么心仪对象似的。
“你还说你不会夸大其词?”孟夏打趣道,她只记得他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孩,真有像小蓝讲得那样夸张吗?
“我是说真的,都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女人爱慕少爷,整天跟在少爷身后转,妄想嫁入凤府耶,也是啦,少爷长得这么俊俏,凤家又是京城首富,哪个女人不想成为凤府夫人呢?”小蓝认真的说道。
“那样的话,我倒是白白占了位置了。”孟夏自嘲道。
“欸,瞧我这张嘴,又说错话了。”小蓝懊恼的咬咬嘴唇。
“没事,我看以后你也不要叫我少奶奶了,就叫我大孟吧。”想当年在村子里大家都是这样叫她的,妹妹则被叫做小孟。
“不不不,这怎么可以?你是少奶奶,而我只是个奴婢呀。”小蓝急忙摇头。
“我说可以就可以,要不,因为我虚长你几岁,你就叫我大孟姊吧。”孟夏坚决道。
“这、这——若是被阿市婶知道,肯定会责怪我的。”小蓝一脸为难。
“只要你我不说她怎么会知道?”她早知道自己的存在是个秘密,小时候都是由阿市婶直接替她张罗生活所需,直到她年纪渐长,才又派了小蓝来伺候她,但小蓝被交代,只要出了这别院,就不许向其他人提起有关她的只字片语。
就连“娘”也几乎没有再来看她了,不过从小看透人情冷暖的她并不感到意外。
“少奶奶……”小蓝愧疚的抿起了唇。
“就这么说定了,我们以姊妹相称吧。”孟夏漾起了抹美丽的笑容。
“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只要少奶奶开心,她愿意冒着挨骂的险去做。
“那好,叫一声来听听吧。”孟夏瞅着她。
“大、大孟姊。”小蓝生涩的道。
“乖。”孟夏笑眯了眼,心头却掠过了一阵酸楚,不知道自己的亲妹妹小孟现在过得如何?叔叔婶婶有没有好好待她?
以前她年纪小,又被限制不能步出别院,所以始终无法返乡找寻妹妹,但现在她已经大到足以自行决定很多事了,或许,是时候该要求离开了……
第2章(1)
“凤少,怎么这么久不见你来,人家想死你了。”
“凤少,你终于来了,我们蔷薇等你好久了。”
“凤少,快过来坐这边,酒菜都备好了,就等你入座呢。”
凤腾天才跨入“甄香阁”,热情的招呼声马上此起彼落的响起,所有的女人几乎都往他身边靠过去。
“我看不管哪个人来,你们都是说同样的话吧。”凤腾天哈哈大笑的坐下,左右两边的女人马上有如八爪章鱼似的攀上他。
“冤枉啊,人家的一颗心可都在你身上,你这样误会我,我会心碎而亡的。”蔷薇一脸受伤的模样,佯嗔道。
“是啊是啊,蔷薇可是对你一往情深呢。”一旁的女人们附和着。
“这样吗?那就是我不对了,该罚。”凤腾天挑起俊眉,拿起酒杯往嘴边送。
“欸,凤少爷,喝慢点,否则我可是会心疼的。”蔷薇羞答答道,一双美目狐媚的看着他。
“这样的话,你代我喝好了。”凤腾天将蔷薇搂入怀中,微微眯起深邃的黑眸。
蔷薇着迷的望着他俊美的脸庞,几乎失神的喃喃道:“就算要我的命也可以,何况只是喝酒。”天,他真是俊美,不只如此,再加上京城首富凤家少爷的身分,更是让人迷醉。
凤家家大业大,京城里就有不少产业属于凤家,势力还遍布各省各县,就连官员都得看凤家的脸色呢,更别说她们这些身分低贱的女人了,所以只要有机会接近凤腾天,自然得使出浑身解数黏住他,说不定会得到些好处呢。
“美人儿,我怎么舍得要你的命,这酒还是我喝了吧。”凤腾天松开蔷薇,抓起酒瓶仰头一饮而尽。
“好啊,腾天,你不光是艳福不浅,连酒量都没话说。”一旁同行的几个伙伴鼓掌叫好。
“何兄,腾天岂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?论酒量,谁都知道你是千杯不醉,论艳福不浅,你老兄可是娶了五个妻子,在座无人能比。”凤腾天微笑道。
“腾天说的对,崇光兄,改天你也教教咱们,该怎么做才能驯服家里的一群母老虎,而且让她们相安无事啊。”另一个男子跟着附和。
“别说了,娶那么多妻子根本就是自讨苦吃,喏,我手上这道痕迹就是今天劝架时被抓伤的。”何崇光苦着脸伸出手展示手臂上的抓痕。
“这……我看我还是打消纳妾的念头好了。”原本请教驯妻之道的男子连忙打退堂鼓。
“所以我说我们这几个人之中,最聪明的就数腾天了,孤身一人,多逍遥快活啊,奉劝大家千万不要太早走进坟墓。”何崇光一副过来人的模样道。
“欸,你们可不要教坏凤少爷,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,当然要快快娶妻啊,我可预约第一位喔。”蔷薇依偎进凤腾天的怀中,朝他抛了个媚眼。
“你们瞧瞧,女人还不可怕吗?”何崇光摇摇头道,引起哄堂大笑。
“腾天,记得娶妻子一定要娶个温顺的,否则有你好受的。”何崇光又说出经验谈。
“好了,今天是来庆祝我凤腾天接掌当家之位,可不是传授娶妻宝典的。”凤腾天扯扯唇,脑中却闪过自己曾有过一段婚约的事,但又不以为意的抛了开,扬声道:“大家尽量喝,今天甄香阁内所有人的帐都算我的。”
“这么豪气?咱们怎么好意思?”一旁的男人客套的道。
“嗳,人家腾天可是京城首富的凤当家,这点小钱他还看不上眼呢。”何崇光抓起酒杯道。
“谢谢凤当家。”
“恭喜凤当家!”
霎时,恭贺声纷纷响起,随着女人娇嗲劝酒的声音将气氛炒热了,空酒瓶也越堆越高。
然而凤腾天看似融入其中,一双俊眸却隐蕴着清明。
今天在场的几个男人非富即贵,有的跟凤家有生意上的往来,有的则是微服出游的官员,都是对他有用的人脉,如今父亲将凤府当家之位传给了他,长驻在江南处理成立凤家钱庄分行的事情,他更得小心行事,好好经营关系不可,绝对不能出任何差池。
“腾天,你在想什么?”蔷薇微醺着神色,赖在凤腾天怀中嗲声问。
“还能想什么?自然是想你喽。”凤腾天勾起唇线道。
“死相,说得人家心花怒放。”蔷薇娇笑出声,双手勾上凤腾天的颈项。
“你们两个不要卿卿我我了,来,喝酒。”
“今天咱们不醉不归。”
“喝。”
其他人纷纷举杯敬酒。
凤腾天看了眼高举在半空中的酒杯苦笑,暗忖今晚是走不了了。
“乾杯。”他举杯道,一杯又一杯的灌酒入喉。
冷冷清清、幽幽寂寂,夜深了,只有偶尔传来的报更声陪伴着独居在别院的孟夏。
虽然她已经很习惯独处,有时甚至也享受着这样与世隔绝的清幽,但她毕竟也是血肉之躯,有时难免也会感到寂寥与惆怅。
自从被安置在别院后,她就用锦布包住自己显眼又怪异的银白发丝,即使沐浴也不曾拿下,她无法解释自己的心态,或许是觉得只要将它藏好,自己就跟旁人无异,也是个“正常人”吧。
孟夏不自觉调整了下锦布,白皙的肌肤因为泡着热水,泛起淡淡的红晕。
“大孟姊,我来替你擦背。”小蓝走进房,自告奋勇的挽起衣袖。
“不用了,我自己可以的。”孟夏舀起温热的水往身上泼洒,享受着净身的舒适。
“没关系,这是小蓝分内的事。”小蓝充满了热忱。
“真的不用。”孟夏还是婉拒,但在看到小蓝失望的神色时,赶紧派了另一个工作给她,“小蓝,我突然觉得嘴有点馋,可以麻烦你帮我准备点甜汤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