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常被两名彪形大汉架离“钻石谷赌场”时,两腿就像煮熟的意大利面条一样瘫软,无用地拖在地上,而他堪称坚固的两排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,发出喀喀喀的声响。
当他被拖出赌场时,他感觉到生平最大的恐惧,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,也不知道自己将会遭遇到什么样的命运,说不定他就要死在这里,而他的三个女儿将不会知道他的死讯……
“进去!”
王大常被推进一间偌大的房中,脚步踉跄,差点跌了个五体投地。
房内光线昏暗,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
他们是想幽禁他吗?
“放我出去!放我--”王大常紧张地拍着门,放声大喊。
“王先生。”
房内有人?!
王大常倒抽一口气,缓慢地回过头去。
待他适应微弱的光线后,依稀分辨出四条人影。
王大常立刻防备起来。
“你们是谁?为什么把我带来这里?”
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。
“王先生,请勿惊慌。”
“这、这是怎么回事?”王大常虽然努力镇定下来,但不稳的音调仍泄露了他的无助与慌张。
“王先生,我们老板想见见你,因此才冒昧请您移樽就教。”
话说得那么客气,但这些人的行为简直跟流氓没什么两样啊!王大常心里这么想,却没胆子说出口。
房间内有片刻的岑寂,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。
虽只短短的片刻,王大常的背心,不知为何沁出一大片冷汗。
在死亡一般的静默中,忽然有人开了口--
“王先生,听说你对我们的招待不甚满意?”
声音是从他的正前方传来的,低沉,醇厚,不怒而威,彷佛来自幽暗的地底,地狱的最深处。
语气中那淡淡的指责意味,使他觉得周身一阵恶寒,王大常不由打了个冷颤。
“没有没有……我很满意、很满意……”
“那么,有什么原因让你不想继续留下来?”
“我只是……想回家……我很想念我的家人……”王大常困难地解释。
昏暗中,他彷佛看见男人微侧了一下头。
“家人?”
“对……我有三个女儿,我好像……离家太久了……我非常想念她们,不、不能不回去……”
沉默再一次笼罩整个房间。
当他们沉默不语时,这些人彷佛没了声息一般,只有自己的心跳声隆隆作响。
半晌后,男人再度开口。
“看样子,你是坚持要离开了?”
“对。”
“非常遗憾……”
坐在大桌子后方的男子手指微微一动,立刻有人往前一步。
“那么,请容我将王先生的账目清算一下。”一个平稳的男中音对他客气地说。
闻言,王大常的下巴掉了下来。
“帐、账目?”
“是的,您该不会以为,在这里享用的一切,全都是免费的吧?这里毕竟是赌场。”
王大常的喉咙,痉挛般地滚动了下。
“但……但我进来时,你们的服务人员说明一切都是免费的,包括筹码……”
“是的,不过前提是--如果你一直安于成为我们的贵宾的话。”
王大常愣了一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说……只要我一直留在这里,就可以免费享用赌场所提供的一切,一旦决定离开,就要付清所有款项?”
“是的,但只要您决定离开,就必须与我们结清账目,这是我们赌场的规则。”
对方竟回答得如此理所当然!
王大常的嘴张合数次,终于因为无法接受而大声嚷叫出来。
“怎么会有这种事?这太奇怪、太荒谬了啊!”
老天!他到底是来到什么鬼地方啊?这是什么奇怪的赌场啊?
王大常好想对天哭吼,他究竟是惹上了什么牛鬼蛇神?!
“所以,王先生,您还是决定要离开吗?”
“我……”
这时,有个略带恶作剧的声音插嘴道:“或许让他看看账目,他会改变主意。”
一具轻薄的笔记型计算器打开,送到王大常的手上,上面详细地列出每一笔赌金的输赢,以及赌场内的消费。
王大常看到那笔惊人的数字后,倒抽一口凉气,几乎瘫倒在地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怎么可能这么多?!”
老天!他根本还不起他积欠下的庞大赌金!
“我们保留了所有的数字影像,每一次的彩金进出皆有记录,如果您有疑虑,我们可以一笔一笔核对金额,直到您满意了为止。”
“王先生,您现在决定返回钻石谷赌场也还不迟,只要您不离开,就不需要偿还那些赌债。”那个平稳的男中音,仍不放弃说服他改变主意。
王大常几乎要点头了,但在此刻,他想起三个女儿的脸……
“不!我必须回家,我的女儿们在等我!”
“好的,只要您将账目结清后,就可以离开了。”
一旁的男子在键盘上按了几下,屏幕的页面登时呈现出银行转账的操作接口。
“王先生,请。”
王大常用发着抖的手指键入自己的账户密码,计算器屏幕中显示出他的账户金额,但那些钱根本不够支付他在钻石谷赌场里的所有花费。
看了王大常的账户金额,对方轻轻地咋了咋舌。
“只有这些可是不够的哟,王先生。”
“这些已经是我全部的财产……”
“很遗憾,这些仍不足以偿还你积欠的赌债。”
那声叹息,几乎要令王大常当场瘫软,跪地求饶。
“我有房子!我还有一间房子!我可以将房子卖掉,但是需要给我一点时间……”
“抱歉,在赌债清偿前,您不能离开这里。”
“我会还的!我会另外想办法,我发誓!我发誓……”王大常已经快要哭出来了。
忽然,桌子后的身影动了动,那阴影里的男人忽然开口--
“好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所有人先是一阵诧异,接着安静而迅速地退开,王大常心跳停了一拍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可能吗?这可怕的男人,会愿意放他走吗?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,但仍满怀着希望。
那男人缓缓站起,绕出书桌,走到他的面前。
王大常几乎尖叫出来!他瞠大老眼,被男人超乎寻常的高大所震慑。
是、是他眼花了吗?一般人的身高,不会超过两尺,但他的高度……为什么看起来像是可以擎起整片天空?
他站在王大常的面前,居高临下的俯视他,那隐藏在黑暗中的半张脸孔看上去缺乏情绪,闪动着冷漠的眼神犹如见过宇宙间所有的秘密,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引起他的波动,一切与他毫无关系。
“你听过‘等价交换理论’吗?”
第1章(1)
台湾中部,一个山城里的小镇。
这个小镇里,有着最纯净的水源与最沃饶的土壤,就在这个地方,王家拥有全台湾最大的玫瑰园。
王大常起先只是拥有一小块玫瑰园,但随着三个女儿的出生,王大常有了最佳帮手,他的玫瑰园规模亦日渐扩大。
王家的三姊妹--王琦恩,王欣恩,王恬恩,皆擅长种植玫瑰花,她们自生于斯长于斯,从小在花田中玩耍,嗅着玫瑰花香长大。
起先王家的玫瑰园里只种植有机玫瑰,但在女儿的要求下,亦辟出一间花房种植食用玫瑰。
长女王琦恩,精心培育出花朵极小,但香气最为浓郁的玫瑰,是玫瑰花茶、玫瑰冰露的首选,许多粉领族在忙碌的工作空档,偷闲地泡上一杯芬芳馥郁的玫瑰茶,才能放松紧绷的身心。
次女王欣恩,以慢火熬煮玫瑰花瓣,拌入砂糖,做成一瓶瓶的玫瑰酱,成了玫瑰园中的长销产品,台湾最知名蛋糕店,需要她的玫瑰酱,才能做出最诱人的玫瑰马卡红,台北最顶级的法国餐厅,需要她的玫瑰酱相佐,才能使料理增色。
至于么女王恬恩,她是家中的小小梦想家,一心想要挑战不可能的任务--培育出蓝月玫瑰,但至今仍有待努力。
“爸爸已经离家三个月了,还不打算回家吗?”王琦恩叹了一口气,“上次爸爸打电话回来是什么时候?”
王欣恩想了想,“一个星期前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会回来?”
“只说快了快了,问他在哪里,他回答得很含糊,匆匆把电话给挂了。”
“真奇怪,这一点也不像爸爸……”王琦恩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“别发呆了,今天还有许多活儿要做呢!”王欣恩提醒她。
“说得也是……话说回来,咱们恬恩又跑哪去了?她不是说今天会待在花房里除蚜虫吗?”王琦恩左右张望着。
这妮子,打从吃过午饭后就不见人影!懊不会又偷跑去哪里玩了吧?
王欣恩皱了皱眉,“大姐,我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……”
王家的么女王恬恩,并没有待在花房里。
她在花园后方的山坡上游荡时,听见一种奇特的低呜声--就像是动物受伤的呜咽。
恬恩忘记了自己该回花房工作,寻声找去,奇特的是,声音明明听来很近,但她却着实找了好一会儿,每当她以为自己不会找到时,那个低呜声又会响起,像是催促着她前进。
“好啦,不管你在哪里,我都会把你找出来的!”
王恬恩弯身在树丛里寻找,连树叶落到头发上都不自觉。
经过十几分钟的搜寻,终于她在荆棘丛中发现了那只受伤的动物。
那是一只一脚踏进荆棘丛的大狗。
“噢!你受伤了!”恬恩低呼。
趴在地上的大狗看见王恬恩的接近,蓦地戒备起来,弓起背部,露出森然白牙,喉中发出警告般的低鸣。
王恬恩却好似没有接收到警告,她全心全意注视它受伤的脚部,发出同情的叹息。
“可怜的狗狗,一定很痛吧?”
王恬恩在它身边蹲下,朝它伸出手--
大狗眼中的戾气,在恬恩的手拍上它的大头时,奇异的消失。
“乖狗狗,乖狗狗,我来看看该怎么帮你。”
她握起大狗的左前肢,小心翼翼地检视上面的伤口。
大狗的脚掌刺入了几根荆棘,流了一些血。
“不要紧的,不严重,只要把刺拔出来,再消毒一下伤口,你很快就能快乐的奔跑了!”
说着,恬恩从工作裙里拿出工具盒,从中取出一支小镊子。
因为种植玫瑰的关系,被花刺刺伤已经是家常便饭了,恬恩与两位姊姊口袋里随时都备有这样的小镊子。
“放心,别紧张,这一点也不痛的!”
恬恩一面耐心的哄着大狗,一面以镊子夹出刺入脚掌的荆棘。
脾气暴躁的大狗,听着恬恩柔声的诱哄,竟也乖乖就范,一动也不动地任恬恩摆布。
恬恩抓着狗掌熟练而迅速地挑掉肉中刺,确定自己挑干净所有的刺后,从口袋中掏出手帕,以剪刀从中剪了个开口,然后撕成两半,绑在大狗的脚上,以避免伤口直接接触地面。
“好啦!那些讨厌的小东西已经不会再刺痛你了。”她笑着拍拍它的大脑袋,“待会儿跟我回家,让我替你的伤口好好消毒!”
大狗起身,对着恬恩摇起尾巴。
“哇……哇噢!”恬恩张口结舌,这时她才发现,自己拯救的狗,居然是只“庞然巨兽”!它比起她所知的任何一种狗都还要大得多。“你……你是吃什么长这么大的?”
彷佛是觉得自己被称赞了,大狗兴奋地叫了起来。
“汪汪!”
恬恩忙捂住耳朵,吐了吐舌。这个大家伙,不仅块头大,连声音都似雷鸣!
“我开始觉得带你回家恐怕不是一个好主意,因为我不能偷偷夹带你进屋,把你藏在我的床底下……”
恬恩看见大狗的耳朵垂了下来,看起来有些丧气,像是知道自己可能会被遗弃,她又立刻心生不忍,连忙改口。
“不过,话说回来,我的家人都是些好人,我相信他们都会很欢迎你的!”
“汪!”
***
天色向晚。
玫瑰园的作息一向简单。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
王家姊妹忙完了工作,回到家,热腾腾的饭菜已在桌上。
“哗~~一回家就有热腾腾的饭菜,姑妈在真好!”
“快去洗手准备开饭了。”王氏姊妹的姑妈笑吟吟地将生菜色拉放上桌,“恬恩呢?”
王琦恩抱怨着:“她一下午跑得不见人影,也没回花房。”结果害她增加了双倍的工作量。
“喔,说人人到,我们的恬恩回来了。”王欣恩笑着望向窗外,“天啊……我有没有看错?她好像又带回了什么……”
泵妈推了推眼镜,待她看清楚后震惊地倒抽一口气。
“那只黑色的庞然大物是什么?是熊吗?”
“什么?!”所有人皆大惊失色。
“我回来了!”
当王恬恩与她刚认识的“伙伴”愉快地踏进家门,在场的女人们在同一时间全慌张地跳上椅子。
“你们怎么了?”恬恩诧异地看着家人们。
“恬恩,你带了一只熊回家!”姑妈用发着抖的声音道。
“不不不,你们误会了!它只是一只狗!”恬恩连忙替她的新朋友辩护。
“狗?!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狗?”王欣恩不可置信地嚷着。
“我猜想……它有可能是獒犬的近亲。”恬恩说出她心中的揣测。
“但它比獒犬更大!”王琦恩指出明显的事实。
“也更丑。”王欣恩补充道。
“汪!汪汪!”小黑立刻发出抗议的怒吼,震得大家七荤八素。
“你们这是以貌取‘狗’!”恬恩愤愤不平地说:“我们不能因为它体型比较大或长得比较……不寻常,就排挤它,这样很伤它的自尊。”
“恬恩,你带这只庞然大物回家想做什么?”
“它踩进荆棘丛受伤了,我带它回来消毒,等它的伤口好了,就会让回它原本的地方去。”
“要是几天后它不想走呢?”
恬恩摊了摊手,快乐地笑道:“那……那就当我们家多了一个成员,也没什么不好啊!”
丙然是这样!
王欣恩摇摇头,“可是恬恩,它真的长得太可怕了,还有它的嘴!它张开嘴,几乎可以把一颗西瓜吞下去!”
“噢,姊姊、姑妈,你们不要怕它,它很温驯很听话的!”恬恩转向身旁的巨犬,“来,小黑,打声招呼。”
巨犬中气十足:“汪汪!”
这一吠,犹如朗朗晴空忽闻一记霹雳,将屋里的女人们全震得七荤八素。
“我、我的耳朵……”姑妈表情痛苦。
“耳鸣了……”王琦恩也一脸惨白。
“对不起,我忘了说,他的叫声也很大。”恬恩满怀歉意地说。
“王恬恩!”
泵妈哭笑不得地看着三姊妹,再看了看那只大狗。
“不管怎么样,先吃饭吧!”
所有人都接受了这项提议。
恬恩坐下来吃饭,小黑则趴在她的脚边,有如隆起的一座小丘。
“来,小黑,这给你!”
恬恩拿了块排骨给它,巨犬嗅了嗅,迟疑地看了看,才小心的将排骨吃下,吃完后,它安安静静地趴回去,一点也没有要求更多的意思,彷佛对桌上那些香喷喷的菜肴毫无兴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