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我恐怕不好意思送你我自己做的东西了。”
他迅速抬起头来。
“你带了东西给我?”
第2章(2)
恬恩发现,他那波澜不兴的表情中,仿佛掠过了一种近乎“愉悦”的情绪。
那眼神中的期待,让恬恩有些慌了手脚,她连忙解释:“只是一点小东西,不值什么钱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他追问。
恬恩弯腰,从脚边拎起一个纸袋,然后从位子上起身。
“别动。”他阻止了她,接着使了个眼色,仆人立即上前接过纸袋,送到他面前。
他打开纸袋,里头是一只玻璃罐。
他审视着那个罐子,里头是梅红色的,有点像是果酱的东西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恬恩忽然有些羞赧。“啊,那是……玫瑰花酱。”
“玫瑰花酱?”他皱起眉,像是完全不曾听说过这个名词。
“我们家在台湾中部,有一块有机玫瑰园,我们特地辟了一个温室。专门培育食用玫瑰,我们三姐妹常常想着要拿这些玫瑰做些除了泡茶以外的用途,所以就试着做了玫瑰花酱……”
他忽然打开瓶盖,取了牛油刀沾取一些放进口中。
浓郁的玫瑰花香与悦人的甜味席卷了他的味蕾。
“你……喜欢吗?”她不安地问。
“这是你为我做的?”
“对。”
“我喜欢。”他盖上盖子,交给仆人,“拿下去,叫厨房用这个做点什么出来。”
仆人退下后,他再度转向恬恩。
“谢谢你送我东西。”
“这只是一点小小的心意,比起你为我爸爸做的,根本就不算什么。”恬恩充满感激地说道。
一小块鲑鱼滚入喉咙,王大常呛咳了一下,但是当对面冷漠的眼光扫向他时,他连忙忍下。
他再度将目光转回恬恩身上。“你说你们有一座玫瑰园?”
“是的。”
“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事。”
恬恩微笑起来,告诉他关于玫瑰园、关于她的家庭还有关于她自己的事,她甚至连刚收留的那只叫"小黑”的巨大的狗的事都告诉了他。
这顿晚餐,不知不觉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。
当最后一道甜品送上来,恬恩品尝了第一口后,不由惊喜地低呼:“这是用玫瑰花酱做的慕斯!”
厨师发挥创意,在慕丝中夹入玫瑰花酱做为填料,做成一道风味绝佳,会令所有女子眉开眼笑的完美甜点。
他很赏脸的将甜点吃个精光,然后起身。
见他起身,她以为他要离席了,恬恩连忙起身,王大常也立刻站起来。
“很愉快的晚锾,再一次谢谢你的招待……”恬恩道谢着。
“你要不要去看我的花房?”
恬恩愣了一下。
“蓝月玫瑰。”他补充。
恬恩瞠大眼睛看着他。
“我听说,你对我的花房感兴趣。”
“真的可以吗?我听说蓝月玫瑰的培育非常困难,有非常多技术都必须保密……”
他再一次打断她,“你想去吗?”
“想。”她转向王大常,“爸爸,你也想去吧?”
那追人的视线再度移向他,王大常的背脊差点沁出冷汗。
“我……我才刚吃饱,想要休息一会,你们去就好了。”王大常忙不迭的婉拒,他真是怕极了要跟那个男人共处,他想不通女儿怎么完全不怕。
他满意地转开眼。
“那我们走吧。”他对恬恩说道。
“呃……别太晚回来!”王大常连忙鼓起勇气补了这一句。
这句话颇有警告他“不要对我女儿轻举妄动”的意味。
在那可怕的男人面前,这句警告简直薄弱得可笑,但他微微一颔首,算是给了他保证。
月明星稀。
他们穿过木星厅,来到日光兰之境,在方圆数里内没有高楼大厦的庄园里,月华如练。
一离开室内,外头的冷风袭上恬思,使她不由打了个大喷嚏。
“哈啾!”看见身旁男子被吓一跳的模样,她不由涨红了脸,觉得好尴尬。
“抱歉!”
他脱下西服外套,盖在她的肩上。
“披着。”
当他的外套围裹住恬恩,那暖和的体温,与清爽的男性味道,使她的脸颊更为绋红。
“谢谢……”恬恩向他道谢,但他只是随便点个头而已。
仆人将车停在花园的车道上,看见他们走出来时,恭敬地打开车门。
“我们要搭车去吗?”恬恩讶异地望向身旁男子。
“到花房要走二十分钟。”
“有什么关系呢?我很能走路。”恬恩微笑。
他朝仆人看了一眼,他们立刻会意地将车开走。
“走吧!”
他率先往前走。
恬恩注视着他宽阔的背脊,不知道为什么,她觉得他穿着衬衫的样子给她一种奇妙的违和感,她直觉这不是他最合适的穿著,那身衣服倒像是一种文明的束缚,禁锢住一种不文明的力量……
他发现她没跟上,立刻停步回头。
“怎么?”
“我在想……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!我该怎么称呼你?”
对于她的问题,他沉默了好半晌,最后才谨慎地说出他的名字。
“……”黑爝。”
“黑先生。”
他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。“你可以叫我的全名。”
恬恩迟疑了一下,“……黑爝。”
“黑爝,我要谢谢你为我和我父亲所做的一切,谢谢你愿意对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伸出援手,那真是非常高贵的行为,你不知道我们全家有多么感激你--”
“晚餐时你已经谢过了。”
恬恩忽然意识到,他似乎是一个不善于接受别人谢意的男子。
“我知道,我只是想再说一次。”她轻柔的说道。
“再说说你的事。”
“我的事?在晚餐时,我几乎把我的生平都告诉你了。”她笑,“我可以听听你的吗?”
“我没什么好说的。”他望了她一眼,看见她有些失望的眼神。
于是他只好开口;“我的父母双亡,有两个兄长,大的那个喜欢冲浪,小的那个喜欢开飞机。”
恬恩微笑起来,“那你呢?”
“两种都不喜欢。”
恬恩哈哈大笑,等她笑完后,她以为他会接着讲,没想到他居然就没有再开口。
“讲完了?”恬恩不可置信道。
天啊!这位先生,肯定没有接受过“自我介绍”的训练!
“我说过没什么好说的。”他别开脸道。
“你谈了你的父母与两位兄长,但没有谈到你。”
黑爝忍耐地看着她,“我不喜欢谈自己的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要说什么。”
“那……何不说说你的兴趣?你不开飞机也不冲浪,但你培育蓝月玫瑰,那是你的兴趣吗?”
“那不是我培育的,那是……”他忽然止住,不再往不说。
“是谁?”恬恩好奇地追问。
他忽然停步,转向她。
恬恩发出一声低呼,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小半步,因为--他那张缺乏表情的脸,看上去竟笼罩着深深的哀伤。
她立刻愧疚地道歉:“对不起!如果你不想回答--”
“那个人,是我曾爱过的女子。”
这时,恬恩觉得自己万分后悔。
“抱歉,我不该追问你的隐私。”
“不用抱歉,那几乎是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。”说完,他继续迈步往前走。
接下来,两人默默地走在前往花房的路上,但没有再交谈。
沉默地走了几分钟后,他们终子来到花房外。
他打开花房的玻璃门。
“进来吧!”
恬恩小心地走进花房,她以为自己会走进一间充满计算机监控设备的温室,没想到却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花房,而且甚至没有上锁。
满月的月华,将玻璃花屋映得亮堂堂,即便没有开灯也不妨碍。
偌大的花房中,一株茂密的灌木丛破上而生,深绿色的叶片中点缀着几朵蓝色玫瑰,其中有的半开,有的全开,有些甚至还只是小小的花苞。
她赞叹道:“蓝月玫瑰!”
月光下,蓝色的玫瑰花美得如棼如幻,几乎不像是凡间的花。
“这一切好不真实……在来到这里以前,我不曾亲眼看过蓝月玫瑰,我花了好多年的时闯,经过好多次的失望,后来我才知道在自然界中,玫瑰花由于缺少天然的蓝色色素,所以无法以自然的方式培育蓝玫瑰,也因此,蓝玫瑰的花语是‘奇迹’。”
挑战培育出自然界中本不存在的珍奇蓝玫瑰,一直被视为园艺学中的“圣杯”之一,恬恩没想到自己有幸能亲眼目睹。
黑爝听着她说话,望着她嗅闻花香的侧影,心头在翻搅。
他已经很久不曾来到这间花房,因为最初培育蓝月玫瑰的人已不在这里;但今晚,王恬恩的身影,使他恍然问仿佛又回到过去……
“这株玫瑰不是以基因工程的方式培育出来的,蓝月玫瑰的存在,完全是来自于培育它的人。”黑爝低语着。
恬恩露出微笑,“那,这株蓝月玫瑰真的是奇迹了。”
奇迹么?或许是吧!他是在等待一个奇迹,一个渺茫的希望……
“啊,好可怜!花苞还没开就枯了!”恬恩走近细看,才发现这株蓝月玫瑰几乎呈现半死的状态,不由一阵心疼,习惯性地动手摘出一些已枯萎的叶片与花苞。
“我曾雇了园丁,但不管怎么小心照顾都没有用。”他望着恬恩,“自从培育出它的主人离开后,它就一天天步向死亡。”
恬恩仔细的检查叶片,花托与土壤,“或许我可以试试看,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活它,但这么珍贵的花,绝不能让它死去。”
“为什么你这么执着于蓝月玫瑰?”
“不知道,打从我小时候听说过世界上不可能有蓝色的玫瑰后,心底就有个声音,催促着我亲手将它培育出来,培育蓝月玫瑰一直是我的梦想。”她带着笑意,纤指轻轻地拨弄那细嫩的花瓣。
“那么,只要你把它救活,我就把它送给你。”
“你要……送给我?”这世上绝无仅有的蓝月玫瑰,他真要送给她?
“只要你能把它救活。”
恬思看着蓝月玫瑰,再看看黑爝,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恬恩。”
他唤她的声音,紧紧掐住她的心脏,几乎令她无法呼吸。
月光下,黑爝往前一步,一双黑亮的星眸直视着她,“你愿不愿意留下来,留在我身边?”
第3章(1)
孤城
电壁炉里的火渐渐熄灭了。
黑爝并不感到冷,还是命人生起了炉火,他思考的时候习惯注视火光,以及喝上一杯酒。
打开白兰地酒瓶,黑爝为自己倒了两指宽的酒,然后点燃烛台,以烛火温热杯肚,以熟练的手势旋转杯子,温热杯中的酒液,而后仰首喝下肚。
今天,他终于再度见到她,也与她说上话。
王恬恩--那是她的名字,一朵来自东方的小荣莉。
如果黑爝面对着镜子,他会发现自己的眸子掠过一抹几不可见的温柔。
王大常不是个太负责任的男人,幸好他的女儿一点也不像他!她说她二十二岁,她的面孔看起来顶多十八岁,个性也如十八岁女孩一般纯真,毫不世故。
他看得出来,恬恩是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长大,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同理心与感情,哪怕是一朵花,一只狗……或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他,在她的眼里,世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,在她的眼眸中看不见丝毫人性的阴影,她拥有一颗不曾受过伤、没有黑暗死角的心。
今晚,当他们第一次四目交接,他的心跳得剧烈。
他已经很久不曾有“活着”的感觉了。
生活就像是一台复印机,无止境的复制着相同的年岁,今天与昨天一样,明天与今天也没有太大的不同,所有的快乐与悲苦,转眼闻皆化为云烟,时间一久,就再也想不起来为什么快乐,又为什么悲伤?从此对所有的事物都失去了执着。
他的生活里没有感动,一如没有快乐与苦痛,像这样近乎死亡一般的活着,无所爱亦无所恨,就如同住在一个没有季节交替的温室里,他甚至分辨不出来“活着?与“死去”之间的差别,找不到存在的意义。
但是当他凝视着她,他再度感受到心脏的跳动。
他也已经绝少说话。
跟在他身边的人,都已经服侍他许久,久到不需要语言,只需一个简单的眼神或动作,他们就能了解他的需求。
见过他的人,大多数的人皆抱持着畏惧,那些老于世故的人面对真正的恐惧时,总能一眼就认出它来--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所拥有的一切,在他的一弹指间即能灰飞烟灭,所以他们对他急于讨好与奉承,深怕自己的一切被他摧毁。
但是,恬恩望着他时,却没有丝毫恐惧。
她的大眼里总是闪着笑意,自得的快乐,纯稚得像是不知道伤害是什么,不知道害怕是什么,仿佛这两者在她过往的人生中不曾遇见过。
她是唯一一个,不用带有恐惧的眼神望他的人。
而且,她是那么乐于和他说话,试图了解他。
他一直是个寂寞的人。
握有偌大的财富与权力,但却没有爱。
他与两个兄长各行其是,彼此下相往来,而他身旁的人皆敬畏着他,他的心像永恒的黑夜,无尽的黑暗,不曾有过光明。
他曾有过心爱的女人,但她在遇见他后,总是温暖含笑的眼眸渐渐地失却了笑意,有如一朵逐渐枯萎的玫瑰……
他摇摇头,不愿再去回想。
噢,天啦!或许会有人嗤笑他的愚昧,但他是多么渴望那一点点光亮与温暖。
在熬过漫长的孤寂后,他像个疲惫的旅人,他渴望自己的生活能有些许不同,他想要一些温情--不是曲意讨好或奉承,而是发自内心的爱与关怀。
他需要恬恩,他要她进入他的生活。
他要离开这孤独的王国。
“你愿不愿意留下来,留在我身边?”
恬恩一想起这句话,脸颊就止不住一阵热红,心跳得好剧烈。
她与黑爝才第一次见面,当他这样问她时,她脸红到说不出话来,仿佛他是在问她要不要嫁给他。
傻瓜!他只是需要你帮他照顾蓝月玫瑰而已!她一再提醒自己。
凭良心说,她并不是什么令人眼睛一亮的美女,顶多只能称得上清秀。
在求学过程中,她的恋爱经验也差不多等于一张白纸:小学时她不知道何谓恋爱,中学和高中念的都是只收女生的教会学校,而大学她只念了两年就休学,她大一时曾暗恋过一名土木工程系的学长,等到她鼓起勇气,决定过完暑假要向学长告白时,他已经转到别的学校去了,从此再也不曾见面,而她生平第一次萌芽的小小爱苗,就这样无疾而终,然后……“王恬恩的罗曼史”就这样画下句点。
实在是有够贫乏的!恬恩小声地叹了一口气。
原本想趁着早餐时间和父亲谈这件事的,没想到父亲居然喜上眉梢地说,黑爝替他们的玫瑰园介绍了一名大客户,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借了车见客户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