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啊,学长!”侧过脸,薇如看着眼前这个她喊学长的男人。“没想什么啦,站起来活动一下,免得肚子坐出一圈圈肥油。”
子曜和郁翔是大学同学,他们念的是资讯工程学系。原本和她的中文系是毫无交集的,但因为三人都有加入学校的广告研习社社团,所以有了接触。她认识他们那年还是大学新鲜人,而他们长她一届。
当她自台北请调回来台中公司时,她才知道原来子曜也在这家公司工作,只不过她在北部公司,他在中部公司,当然无机会遇上。
在学校时,他们的感情还不错,但相继毕业后,郁翔家在台北,自是回台北谋职,她也在毕业后因为工作需要而北上。于是,便逐渐和子曜少了联络。
在学校那几年,子曜对她很好,她明白他的心意,但当时的自己已和郁翔在一起,所以她和子曜之间,始终维持着学长、学妹的单纯友谊。
子曜有趣地打量着她,“我倒是满想看你长出一圈圈肥油的样子,绝对很可爱。”
“咦?”薇如偏着头,“学长,你用错词了啦,应该是很可怕。”她吐吐舌,真的很可爱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一阵爽朗大笑,子曜的胸膛因笑声而震动着。止住笑意后,他瞄一眼墙上的壁钟。“走吧,下班了,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学长,不用麻烦的,我自己回去就好。”颔颔首,薇如客气地说道,
“一点都不麻烦啊!”子曜走回自己的位子,取了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后,再度走回她身侧。“早上开车进公司,我在转角的十字路口等红灯时,见你走过我眼前。我想,你今天大概没骑车?”
“唉!机车在路上出了点问题,还好附近刚好有机车行,就牵过去请老板看。老板说大概需要半天的时间修理,所以我就只好走来公司啦!”薇如搔搔额角。
早上骑着机车往公司的路上,当她察觉机车排气管开始狂冒白烟,油门也催不动时,她其实是很慌张的。
把机车牵到路旁,拿起包包里的手机,想也不想地从电话簿里找出毅翔的名字。当毅翔告诉她他今天有重要会议,不能帮上忙时,她望着手机怔忡了好久。
后来,她才发现自己似乎太过依赖毅翔。于是结束通话后,她自己牵着机车找机车行。庆幸的是,没走几步路就看见机车行的招牌。
这么依赖一个人并不是好事,那会让自己变得脆弱,很容易就受伤的。她在郁翔身上就深刻体验到了这点,不是吗?
可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,自从认识毅翔后,她总是因为有毅翔在身边而感到心安。
步行来到公司时,她想了好久好久。如果她再这么一直依赖毅翔,会不会哪天她将离不开他?万一他交了女朋友,人家不让他和她这么亲近时,她该怎么办?所以她是该学着不那么依赖毅翔才是。
“所以罗,就由我送你回家吧。再说,现在下着雨,我开车送你,你比较方便。”子曜笑咪咪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要去机车行牵车耶,我还是自己回家就好了。”薇如不是客气。事实上,她真的要去机车行牵回机车。
子曜看了看窗外,神情有些飘忽。他……真的没机会吗?
“薇如,这雨看起来没那么快就停,你这样去牵机车也很麻烦,天气好转时,再去牵也不迟,老板不会卖了它的。”子曜仍是盯着窗外。
薇如也把视线调到窗外,透过窗户,她仰脸看着灰涩的天空。
雨……好像是真的没那么快停歇。
“学长,如果今天没去牵车,我明天上班会很麻烦。”从家里到公司,若用步行的方式,她估计要半小时。那么,她起床时间就要提早,这对夜猫子的她来说,是有些痛苦的。
就算搭公车好了,她也是要早起等公车,而且她也不确定多年没坐过公车的自己,到底知不知道该搭哪一班车,所以还是机车方便。
“我可以接送你啊!”侧过脸,子曜盯着薇如仰望天空的柔美线条。
那年,他在学校社团遇见她时,被她天真、毫不做作的气质吸引,只是他脚步慢了,被郁翔抢先一步当了她的男朋友。没想到多年后再见她,他仍是为她心动。
如果郁翔不能给她安定的感情,他可以,他愿意。
薇如慢吞吞地收回放在天空的视线,盯着底下的街景。
一部公车来了又走,行进时经过一洼积水,溅起了朵朵水花、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黄狗奔进了冷饮店店外另搭起的遮雨棚,它甩甩身子,点点水花飞舞在半空中。
都是这样的吧,很多人事物不会是永远的。
就好比这场雨,有些雨滴落下时,选择聚拢在一起,它们以为窝在那一洼中,便能安安稳稳;熟料公车一经过,带走了不少同伴。还有些雨滴选择跟着小黄狗,怎知小黄狗一个抖动,它们又得开始流浪,也许流进水沟,也许天晴后又被蒸发回天空。
既知这样的道理,那么她又何必因为一次的分离,而不敢再去接受另一段感情?或许只是她的永远不在郁翔身上,而不是她找不到永恒的感情。
子曜学长对她好不是一两天的事了,早在大学时,他就是那么照顾她。他对她的好,常让自己觉得自己很寡情,如果她因为郁翔的关系,而否定所有对她示好的男人,那不是太不公平了?
再说,不过是让他送一程而已,她也母需看得这般严重嘛!
须臾,她抬起螓首,淘气地说:“司机大人,请等我一下。”然后,她回到自己位子收拾东西后,跟着子曜一同离开办公室。
薇如和子曜搭着电梯下楼,一路说说笑笑走出大楼。
子曜的车停在路边的停车格。
天空飘落的雨仍是滴滴答答,体贴的子曜双手举高外套,撑在薇如的头上,领她快步走近车子,然后上了车。
一直到车子发动,行驶在路上后,薇如都没发现大楼对面停了一部她最熟悉的车辆。
那坐在驾驶座、摇下车窗看着薇如走进子曜车里的男人,是脸上带着淡淡失落神情的毅翔。
第三章
子曜领着薇如踏进一家以植物染为主题的花园餐厅。这里的用餐环境优美,还可眺望大坑的夕阳及夜景。
在出公司的电梯里,子曜提出了一道用晚餐的邀约,薇如不反对,于是他们才会来到这里。
一走进这花园餐厅,薇如便被园区里超过百种的染材植物吸引了目光。只不过,雨依旧下着,她无缘走近观赏。
坐在靠窗的位子上,薇如双手托着下巴,好奇地东张西望。“没想到台中会有这种餐厅,身为台中人的我非但没来过,也不知道有这种地方,这样……好像丢脸了些?”
“那是因为你待在台北一段时间,多少会有些生疏。”
“可是……我都回来好长一段时间了。”薇如的目光落在餐厅外那被一片片大圆叶铺满的池塘上。她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嚷嚷着:“学长,你看你看,有池塘。”
子曜被她那孩子气的神情逗笑。“可惜天气不好,不然就可以过去看看了。找个好天气,我再带你来一次。这里白天还有植物染色教学,下次来时,我们也体验一下。”
“植物染色教学?”第一次听见这种名词,薇如睁大了双眼。“好哇好哇,我们找毅翔一起。”她兴奋地说着。
“毅翔?是你那位热心邻居吧?”子曜一副了然的表情。
“唔,他是我邻居没错。”薇如忘了子曜和毅翔并不认识。“咦?你怎么知道他?”
“惠蒂说的。”
“惠蒂?她怎么会跟你提到毅翔?”许惠蒂是薇如在公司里最聊得来的同事,是那种很灵敏、很直接、很大方的女生。
其实薇如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和惠蒂处得来,因为两人的个性相差太远。大概……就是人家说的互补吧!
“也没怎么提啦!就一次闲聊时,无意中她说起你有一个很热心的邻居。所以刚才你一说到他的名字,我就知道他是谁了。”
“呵,其实也不能算是他热心,是我常去麻烦他,他不得不热心啊!”讲起毅翔,薇如的眼神有着光亮,一闪一闪的。想起他在会议后来电询问她的状况,她仍是不免一阵喜悦。
“喔?你不是那种会常去麻烦别人的人,所以你们感情一定很好吧?”于曜试探性地问。
感情很好?“嗯……”薇如想起那个休假日的早晨,毅翔听见陈太太的话之后,马上松开她手的画面。“就邻居啊,互相照应而已。”
如果毅翔介意人家误会与她之间的关系,那么她就尽量做到不让人误会,即使她常为此而感到落寞。
“抱歉,上菜。”前来上菜的服务生中断了他们的谈话。
蔽如一口一口吃着蜂蜜芥末猪排饭,依旧是慢吞吞的。
不知道毅翔吃饭了没?她知道毅翔最近在忙着一套导航系统的软体开发,他那个人一忙起来,也是无日无夜、不眠不休的。
上天安排她和毅翔成为邻居,还真是有它的道理在。
虽然两人的工作是八竿子打不着,但却有着忙起案子时,便是昏天暗地、没日没夜的共通性。他要是知道她忙到没时间吃饭或懒得吃时,便会为她带一份,甚至是强迫性带她出门用餐,就怕她饿坏身子,所以……等等一定要记得带一份回去。
“薇如,我见到郁翔了。”子曜拿起纸巾擦拭沾上油腻的嘴唇,举止斯斯文文,像个书生。
“啊?!”一直安静认真、低首吃饭的薇如有些意外。她张着圆圆的眼,抬首望着子曜。
“上星期日我去台北世贸参观电脑展,他的公司有参展,那天轮到他站摊
位。”子曜有些心疼薇如,尤其刚才她一听见郁翔的名字时,那如同孩于般无助的神情,更是揪痛了他的心。
郁翔啊……那是她决定不提的名字,也是她决定永远放在心底的秘密。
别说她的家人不知道她和郁翔为什么会走到分手,就连和她要好的朋友,诸如惠蒂、毅翔,还有因为毅翔而认识的阿宏,他们都不知道她曾有段刻骨铭心的旧爱情事。
见她只是睁着无辜眼神,握着汤匙的右手还举在半空中,子曜不忍地伸手握住她搁在餐桌上的左手。“你委屈了。”
“他……还好吧?”好不容易咽下口中那块猪排,薇如艰涩地开口。
子曜换了个坐姿,有些感叹的说:“毕业后和他没什么联络,没想到再见到他,他看起来是那么憔悴。”
“喔。”薇如这时才察觉自己的左手在他的掌心里,她抽回手,垂着头喝汤,有一口没一口的。
“我们聊了一会儿,我有提到你现在和我同一个办公室。”薇如抽手的动作让子曜有一点点失落。
“学长,你……你怎么会跟他说这个?”薇如讶异地抬起脸。
当初她一句话也没留下就默默离开台北,为的也是不想再和郁翔有任何牵扯。她不知道他有家庭还情有可原,但已知他有婚姻后,若再和他有接触,就算别人不怪她,她也无法原谅自己。
“放心,他不会找你。”子曜明白她的担忧。
“喔。”他还真……残忍,竟然连想找她的欲望都没?
不过自己也真是奇怪,为什么在听见于曜学长说他不会来找她时,她要去介意?真是矛盾得要命!
“那个女人……也就是郁翔的太太……”子曜停顿下来,看了看薇如的反应。见她专心喝汤,他才放心地继续往下说:“她太太原是他的同事,他一进公司时,他太太就对他有极大的好感,于是倒追他。一阵子后,郁翔就和她有了比较频繁的往来。”
频繁的往来?就是交往的意思嘛,子曜学长又何必说得这般含蓄?
薇如突然咳了声,几滴入口的汤自她口中喷溅出来,落在原木桌上,很没有气质。
“对不起!”她连忙拿着面纸擦擦嘴后,又擦擦桌子。
这一切动作看在子曜眼里,只觉得薇如像是介意着郁翔的行为,所以才不小心被汤呛着。她就像是犯了错,却勇于自首的孩子,正等着被大人处罚似的无辜。
“不要紧的。”他心疼地看着她,担心她的情绪,“要我继续说吗?”
“我没关系的。”薇如看见了他眼中的担忧。
“他承认他是因为当时你尚在台中念书,所以有时无聊没人陪时,他就答应那个女生的邀约。直到你毕业北上工作时,他对那个女生提出分手,却没想到对方有孕了。他只能瞒着你,和她结婚,生下孩子。”
老实说,子曜相当看不起郁翔这样的行为,但事实就是如此,他也不好再多做评论。
“嗯,听起来他过得很好啊,有子万事足。”即使经过时间的沉淀,但现在才听到真相,薇如心里仍是免不了一阵波澜。
不过,这样也好,至少郁翔没有因为她而真的和那个女生分手,否则那个孩子一出生就没爸爸,多可怜啊!
郁翔劈腿纵然是不对的,但决定和那个女生结婚,倒是做对了一件事。这么一来,薇如再也不觉得他是个烂男人。如果他不娶那个女生,她才觉得他可恶呢!
“不,其实他过得不好。他的孩子在两岁时感染病毒,成了肢障者、他太太一直不能接受自己的小孩有残缺,性情大变,老把孩子当仇人看。所以多半时候,孩子都是郁翔在照顾的。白天请保母带,晚上他下了班再接回自己带。撇开郁翔劈腿这点不谈,其实子曜是同情郁翔的。
原来是这样,难怪那日在书店前,郁翔的太太看起来就是很不耐烦。
老天爷是在惩罚郁翔对她的不忠吗?若是如此,那也罚得太重了。薇如舀了一汤匙白饭,放进嘴里嚼着,她回忆起那天的情况,双眼迷蒙。
然后她发现自己对于郁翔的感情背叛,似乎有些释怀了。
“郁翔还说,他在书店门口有看见你,不过当时的他无能为力。”子曜是不清楚他们在书店发生过什么事,所以只是单纯地转述这段话。
他看见她了?!这就是他说他不来找她的原因吧?!因为他一定知道她知道了真相。也好,这样也算是好聚好散。
子曜见薇如不是低着头认真喝汤,就是猛吞饭,对于他的话不问也不答,这样怪异的反应也真够让他担心的了。
“薇如?”他小心翼翼地喊着她的名。
“嗯?”薇如抬起脸,嘴角上逗留一颗小米粒,颊边还鼓鼓的,想来一定是口中还有什么东西未吞进胃里。那模样、那表情,让子曜隐忍不住笑意。
她……多像一头饿坏了的小猫咪啊!
“你没事吧?”子曜伸手过去,为她取下唇边的饭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