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君洛。”沈夫人冷凝严肃的声音传来。“你要搞清楚,纤纤是为娘从小到大一手调教出来的,只有她最适合沈家,何况今天你要是不娶纤纤,话传出去,纤纤日后还怎么做人?你不会不明白她的身世跟遭遇,她禁不起第二次被抛弃。”
当初纤纤住到沈家,美其名是作客,实际上沈夫人看出于家根本没有容纳纤纤的空间,纤纤等于是被抛弃的孩子,是她将这个孩子带了回来,并给了这孩子新的人生目标,如果连婚事都生变,她不敢想象纤纤会有多么难过,然而即便她话说得再清楚明白,君洛却宛如吃了秤砣铁了心,想也不想便开口回绝。
“同情不等于爱,我对纤纤,没有那种感情。”
“那对玲儿呢?”沈夫人直截了当地反问儿子:“难道你对玲儿,就有那种感情?”
沈君洛讶然。
或许从不曾有人提醒他,他也从来没有过如此明确又清楚的感觉,下意识只知道抗拒与纤纤的婚事,直觉地就认为玲儿不该做母亲的干女儿,直到沈夫人问他,他才突然醒悟过来。
对玲儿情不自禁的吻,看见她性命垂危时撕心裂肺的痛,还有呵护着她渐渐好转的每一日……
他早就放进了感情,在不知不觉间……
意识到自己居然爱上了一个几个月前还避之唯恐不及的女子,沈君洛忍不住苦笑起来,现在想起她的任性仍会教他有些却步,但他却再也没有想要逃避的心情了
“总而言之,我不会娶纤纤,我也不会让玲儿答应当娘干女儿的事,她要叫您娘,只有另一条路子可走。”
沈夫人闻言顿了一下,她不会猜不出儿子的想法为何。
“莫非……你……你要娶玲儿?”
沈君洛尚不及回答,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!
“哐当!”的碎裂声响惊动了沈夫人与沈君洛,沈君洛一回头,只见纤纤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,她面色惨白,不发一语,对上沈君洛的视线之后,她突然掩住嘴唇往外跑。
“纤纤!”沈夫人叫道,忍不住恼怒地看向儿子。“你愣在这儿做什么?还不赶快追上去安慰她?”
沈君洛原本想追上前,然而才刚走到门口,他突然停住了脚步。“不,我不能去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现在追上去,我说的话只会让她更伤心……”如果不能给她承诺跟希望,就连一开始的温柔也不该给,这也是为了纤纤好……就算被她怨恨,也是应该的……
“君洛,我没想到你会连娘的话都不听了。”沈夫人恚怒地起身。“我还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呐!”
“娘……”
“别叫我,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!”沈夫人不欲再谈,迳自放下茶碗出去了,沈君洛一个人站在原地,不知道为什么,只觉此时此刻,自己的立场似乎变得更加艰难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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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里,于纤纤自沈夫人房中出来后,便跑到假山后头的石洞中,才刚站稳脚步,泪水就不受控制地决堤。
长久以来的心愿和梦想要毁坏,原来是一件太容易的事,尤其她什么都没有做错,为何却受到这种惩罚?是老天爷嫌她的命运还不够悲惨吗?打从她进了沈家开始,她就一直尽心尽力想做到最好,讨每个人喜欢,为了做君洛的妻子,她更勉强自己学着看帐,就盼能让沈家人更肯定她、看重她,视她为不可或缺的一份子,然而这一切却全被沈君洛一句话给否决了,沈君洛不愿娶她,那是否也宣告着她在沈家也失去了容身之地?
一想到这里,于纤纤更无法遏止地泪流满面,直至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,将一条帕子递到她的面前。
“谁……”于纤纤猛地抬头,却在发现来人时更加惊讶。
“大……大哥?!”沈书青?!怎么是他?还有……他怎么……怎么会知道自己躲在这里?
大概是看透了她的疑问,沈书青不待她发问,便自顾自地说起话来。
“嗯……躲在这里没人看到是不错,就是哭声大了些,想装作没听到都不成哪。”
于纤纤闻言,脸上红了红。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我也知道你不是。”沈书青靠在石壁上,似乎也没打算走开的意思。
于纤纤有些尴尬,随手抹了抹眼泪。“对不起,我先走……”她侧身想离开,沈书青见她要走,慢条斯理地开了口。
“有什么心事还是说出来比较好唷。”
于纤纤诧异地回头,疑惑那个平时只知道窝在房里读圣贤书的沈书青,此时怎么有闲情逸致来关心她的情绪?但不知道为什么,就算他只是随口说说,她竟然感到松了一口气,她明白沈书青不管事的个性,因此对方绝对不是来看她笑话的。
她整个人软弱地再度靠回石壁上,不走了。
“说啊。”仿佛劝诱似地,沈书青轻轻地催促。
于纤纤吁了一口气,半晌后才整理出一些思绪。“打从被姑姑接进沈家开始,我就尽心尽力,为求周全,我要做到的是人家还没开口,我就做好了,对君洛,我更用尽了一百二十分的心力……即使是这样……即使是这样……”说着说着不禁感伤起来,她忍不住哽咽。
“大哥,你说啊,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我真不明白啊……我哪一点比不上上官玲儿?”
“你真要我说?”沈书青道:“其实你没有做错什么,你跟君洛只是没有缘分罢了。”
“没有缘分?”于纤纤忍不住怅然地笑了,好一句没有缘分啊!“就这样三言两语、轻轻松松地就可以打发过去吗?”
“不然该怎么办呢?”沈书青的语调依旧四平八稳、波纹不兴。“我记得从小到大,我娘就一直不停地在你耳边灌输君洛的事,你会视他为托付终身的对象也是十分正常的事,只可惜君洛并不这么想,看来我娘倒是忘记连君洛一块儿洗脑。”
于纤纤讶然,沈书青仍续道:“君洛和玲儿是对欢喜冤家,虽然相逢的时间短暂,相处的时间也远不如你,但他们终归是缘分到了,挡都挡不住,注定是分不开的了,我劝你别有什么傻念头,诚心诚意地祝福他们吧!久而久之,你就会发现,其实没什么好不释怀的。”
“怎么可能?!”于纤纤下意识脱口就喊:“我憧憬了那么多年,就是想成为沈家的媳妇儿……”
“你是想做沈家的媳妇,还是想当君洛的妻子?”
沈书青的话简短且一针见血,霎时将于纤纤整个人定在原地。
是想做沈家的媳妇?还是想当君洛的妻子?
她对君洛的仰慕,绝大部分的确来自沈夫人的灌输,但除了成为他的妻子之外,她更想要的,是能够更名正言顺地融入这个家庭;虽说沈家一家人待她都很好,但她毕竟是外姓人,打小就形同被于家弃养,她心里始终渴望着想要自己的家,不是寄人篱下、不再仰人鼻息,她想要一个能够接纳自己的地方,有真真正正的家人……这才是她内心所真正憧憬的部分啊!沈书青如今一语道破,纤纤更感无力与茫然……
“或许真被大哥说中了吧!是我太傻了,竟然以为只要嫁给君洛就什么事都没了……”
沈书青看了于纤纤一眼,她绝望失落的神情均悉数落在他的眼底。
“你是傻。”他依旧慢吞吞地道:“想要成为沈家人,并不是只有嫁给君洛这条路子可走。”
“什么意……”于纤纤一愣,直觉抬起头来看他,聪慧如她,在与沈书青四目相交的同时,便意会过来了。
一阵红晕浮上脸颊,她直觉低下头去。“什……什么话……书青大哥,你别拿我寻开心了……”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怦咚怦咚……
于纤纤心口一阵狂跳,她知道一向正经的沈书青不是特别有幽默感的人,但是,他怎么会……
“从……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她嗫嚅低问。
沈书青顿了顿,最后似乎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,才开口:“很久。”
很久?就这样?没有更具体一点的时间了吗?于纤纤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她印象中一直以为个性木讷的男子,如果沈书青喜欢她、对她有意思,为什么多年来一点表示也没有?
“你……为什么从不让我知道?”
“因为之前没有必要。”沈书青答得也颇干脆。“原先我就只想专心读书,在没有得到功名前不打算娶妻生子,而且你眼中也只有君洛,强扭的瓜不甜,我知道。”
最后一句话分明是一语双关,他是在告诉她,别再执着于君洛了吗?于纤纤不由苦笑了笑。
“你的话我都明白,但是我……”
“我可以等你。”沈书青打断她,不容她有拒绝的机会。“等你的空档,我会读书解闷。”
于纤纤闻言,不由破涕为笑。
时至今日,她才真正明白过来,为什么打小在她难过或者一个人的时候,沈书青总会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她身边,说着不着边际、无关痛痒的话,他始终那么淡、那么自然,让她从不曾留意过这样的陪伴其实从来不是出自于凑巧。
也许眼前这话不多、但绝对言出必行的男子,会是她未来真正的依靠,但是此时此刻……请原谅她吧,她不是见风转舵的人,怎么可能说变就变呢?总要给她一点时间,好让她慢慢地收回她曾投入过的感情啊……
“我不知道要让你等多久……”她缓缓地道,脸颊上有淡淡的红。“但我保证我会尽力。”
“嗯,没关系,我有的是时间。”沈书青微微一笑,突然伸出手拍了拍纤纤的头。“你一直都做得很好,在我心里,没人及得上你的付出、你的努力,明白吗?”
一阵温暖流过心窝,这……正是她想要的啊!纤纤感动地看着沈书青,此时此刻,她再也没有拒绝他的理由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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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房中,玲儿蜷着身体窝在被子里,一声不吭,上官震守在她身边,见到妹妹不同寻常的过于安静,心里尤其担忧。
“玲儿,沈君洛那家伙都来了三、四回了,你起来骂骂也好嘛,这样猫儿在床上,会猫出病来的。”见玲儿不理他,上官震又道:“玲儿,二哥哥的话,你是听进去了没有啊?”
仍然没反应,上官震急了,一屁股坐上床沿,伸手便去拉被子。
“玲儿,好歹露个脸吧,你要把自己闷死吗?”他一边说一边将被子掀开,没
想到才一拉开,便看见玲儿两眼肿得像泡桃儿一般大,且满脸通红,双目紧闭。
“玲儿?玲儿?”上官震见状况不对,直觉伸手去摸她的额头,这一碰却是不得了!“天啊!怎么又发烧了?!”
上官震直觉从床上跳起来。“我去请大夫!”他丢下这句话掉头就想跑,冷不防袖子忽然被人拽住了,拉住他的不是别人,竟是玲儿!
“别……别去.”
“玲儿?!”上官震又气又急。“你在胡说些什么?都烧成这样了还不请大夫?”
“要……要请回家请……”胸闷加上发热所引起的不适,让玲儿连说话都显得断断续续。“不能……再麻烦沈家了……”
“玲儿……”上官震没想到玲儿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,跌坐回床上看着妹妹。
“玲儿,你是怎么了?”
玲儿虚弱地喘着气,摇头。“没事,我只是……麻烦他们太多了……”
这可不像平常的玲儿啊!虽然乍听之不是很为别人着想,却少了平时天真烂漫的模样……下,或许该说,自从玲儿与沈君洛重逢之后,她的个性就一点一滴地变了……
“玲儿,你别顾虑太多,天塌下来有二哥哥抵着,你不要怕,嗯?”
“我……我知道,二哥哥最疼我。”玲儿扯出一抹笑。“二哥哥什么都会答应我,对吧?”
“当然啊。”上官震毫不犹豫地回答,玲儿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。
“那,二哥哥,我想回家……”
“回家……好、好,没问题,等你一好起来,咱们就回家,嗯?”
“我等不及了……”玲儿不待上官震说话,又续道:“我现在就想走,我想回海南。”
“海南?”上官震听到这话,眼睛都瞪圆了,那儿可是父亲被流放的地方啊!荒凉到鸡不拉屎鸟不生蛋,为什么玲儿会想回那里去?
或许是读出兄长的错愕,玲儿又道:“不回海南也可以,只要离开京城就好了……”
“离开京城?”上官震看见玲儿眼中的求恳,忽然了解了些什么,毕竟他在沈家也住了好些时日,不会笨到什么都察觉不出来的。
“玲儿,你跟沈君洛那家伙之间……发生了什么事吧?”
被他这样一问,玲儿突然语塞,水气瞬问氤氲了她的眼眶,让她如鲠在喉,无法言语。
其实……什么都没有发生,除了那个夜晚他们不经意地出了轨,逾了矩,除了她的心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单纯无忧,除了她无法漠视沈君洛即将与其它人成亲的事实,除了她不愿卡在那个“干女儿”的位置上与沈君洛若无其事的往来之外……表面上,一切都没有发生……但上官玲儿却已经不是上官玲儿了……
泪水已经满过眼眶,玲儿再无法强自忍住,她别过头不想让二哥看见她的眼泪,却仍徒劳无功……
“二哥哥……”
“玲儿……”
玲儿没有回头,她知道二哥的视线正担心地望着自己。
“我……好不容易……好不容易终于有了真正想要的东西了……可他……却偏偏是别人的……”
心酸如雨,淅沥淅沥地在心中下了起来,数不清这是第几次的哭泣,玲儿只觉头晕目眩、伤感至极:上官震凝视着她因为抽泣而颤抖的背影,这时才惊觉往昔爱玩爱闹的她,不知道在什么时候,这个像孩子一样的小姑娘啊,竞也已经懂得了男女之间那最复杂细微的情思……
“玲儿,别哭了,人,要学会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放弃啊……”
玲儿听到他的话之后,很明显地微微一怔,上官震拍了拍她的背脊,柔声地安慰。
“玲儿,你想去哪,二哥哥都会陪着你的,不过二哥哥只有一个要求,那就是别再哭了,你一哭,二哥哥的心都碎了呐。”
“二哥哥……”玲儿看着上官震,他眼中的关怀毫不保留地传达到了她的心中,她应该感到满足了不是吗?只要回到家,父亲与兄长的爱一定能帮助她忘了这段不该发生的情感吧?
一定可以的吧……玲儿无法不强迫自己如是想……